《宴荔葭》新徳

84、番外8·看雪：他把披风裹在她身上 初雪那日他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早上出门时天还阴着，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的天忽然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点什么下来。教室里开着暖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又擦掉了。宴荔葭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树梢在风里晃，天色暗得像傍晚。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本站起来，将帆布包挎上肩膀，往教学楼门口走。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声音被嘈杂的人群盖过去，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雪已经落下来了。细密的雪粒混着风，斜斜地扫过台阶和花坛。台阶上的青砖被雪水打湿了一层，泛着冷光。她站在门廊下，没有往外走——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忘在宿舍了。出门时天只是阴着，她没有多想，现在站在门口才觉得冷，风从台阶下灌上来，贴着裤脚往骨头里钻。
　　她将帆布包抱在胸前，缩了一下肩膀，看着台阶上那层薄薄的雪，像是在算跑回宿舍要多久。
　　身后有人走过来。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脚步声在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一件东西从后面落在了她肩上。
　　是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料子比她身上那件薄毛衣厚实许多，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体温。她回头，看见谢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内衬。他的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还维持着方才搭外套的姿势，悬在半空，像是刚收回来，又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收回身侧，往后退了一步。
　　雪落下来，落在门廊的檐角上，落在他肩头和头发上，细碎的白点一沾即化，在他深色的卫衣上留下几粒微不可见的水痕。他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
　　宴荔葭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还是那件，领口内侧缝着布标，写着“谢珩”两个字。她伸手拢了一下衣领，指尖碰到领口的边沿，带着一点他残留的体温。她将外套裹紧了些，抬起头看他。
　　“你不冷？”她问。
　　“不冷。”他说，声音和平常差不多，可他的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像是要把什么藏起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将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也没有说“那你自己穿着吧”。她只是将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面向台阶外的雪，往前迈了一步。雪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那件外套的深灰色面料上，很快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她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廊下，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走。雪落在他肩头和发梢，将他深色卫衣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他站在那里，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影子。
　　“走啊。”她说。
　　他顿了一下，将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雪落在他们之间那道不到三步的距离里，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她走在前面，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树，他走在后面，偶尔低头看一眼她肩上那件外套的边角。
　　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住了。往左是女生宿舍，往右是男生宿舍。她偏过头看他，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像一层很薄的霜。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缩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里，外套的肩线对她来说宽了些，松松地垂着。
　　“外套明天还你。”她说。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左走，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肩上那件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她的手背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指尖碰了一下领口的边沿，像是在确认那件外套还好好地裹在身上。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藕荷色的身影在雪里渐渐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拐过宿舍楼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雪还在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落了几粒雪，一沾即化。他转身往右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将那只单肩挎着的书包换到另一边，摸了摸书包侧兜——那盒没开封的牛奶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那天夜里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翻着白天那本笔记本，忽然看见夹在某一页里的便条纸。那张便条纸背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他之前折好放进去的。他将便条纸翻过来，正面那行字还在：“昨天谢了。”他看了片刻，将便条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搁在枕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靠在床头，想起她转身走入雪里时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和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藕荷色的毛衣边。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

作者有话说

番外9预告：第二年冬天，他们在一起了。过年时他带她回家吃饭，席间他姑姑家的小孙子跑了过来，仰着脸看了宴荔葭半天，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看”。满桌人都笑了，只有谢珩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不点，又抬头看了一眼正笑着揉那孩子脑袋的宴荔葭，将筷子搁下来，端起了旁边的茶盏。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