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 喜得麟儿 一声啼哭,母子平安 深夜发动艰 ...
-
夜半时分,沈撷芳是被一阵钝痛从梦中拽出来的。起初像是月事来前的酸胀,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痛意渐渐变得清晰而有规律,像有人在她腰腹间一下一下地收紧绳索。她攥着被角,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喘了几口气,终于在又一次阵痛袭来时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谢锦时在旁边几乎立刻就醒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借着床头那盏未熄的琉璃灯看着她蜷起的身体和紧蹙的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
"肚子……疼。"她的声音发紧,气息不稳。
他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她攥着被角泛白的指节,面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掀帘出去,几乎是同时,外间守夜的春杏便被唤醒了,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铜盆的水声和婆子们压低的交谈声。稳婆是早就备下的,就住在府中后罩房,此刻被两个丫鬟架着快步赶过来,一边走一边系着围裙的系带。
沈撷芳被扶着靠在床头,阵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抓住身下的褥子。稳婆掀开被子看了看情况,转头对谢锦时说了句"家主,羊水还没破,怕是还要等几个时辰",便被春杏拉到了一旁低声商量什么。谢锦时走回床边坐下,把沈撷芳攥着褥子的那只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疼就掐我。"他说。
她没有掐他,只是攥着他的手,在阵痛涌上来时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她咬着自己的唇,齿痕深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却一声都没有喊出声。他一直用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没什么规律,拍得很轻,像是替她把那些疼痛一记一记地接过去。
到了后半夜,羊水破了。稳婆和几个婆子开始忙碌起来,铜盆换了一盆又一盆热水。沈撷芳被扶到产床上,额发已经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底还有神,每一次阵痛过去之后她都会长长地喘一口气,然后把目光转向床边那扇半掩的门。
门外他一直在那里。周嬷嬷几次请他先去偏厅等着,他都没有动,就站在那扇门旁边。偶尔沈撷芳在里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手指便攥紧了门框。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稳婆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看见头了!夫人,再用把力!"沈撷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头歪在枕上,呼吸细碎。可那一声喊像一道光劈开她混沌的意识,她睁开眼,攥着身下褥子的手指重新收紧了,牙关一咬,往下使了全身的力气。稳婆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只觉出腹中那股沉重的、盘踞了一整夜的坠痛终于找到了出口。
晨光照进产房的窗棂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室的紧张和凝滞。
稳婆从被褥间托起一个红通通的小身子,脐带还连着她,却已经张着小嘴哭得声嘶力竭,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腿蹬得有力。春杏在旁边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有坐下去,嘴里反复念叨着"生了生了"。
沈撷芳仰面躺在枕上,看着稳婆手里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婴孩,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顺着鬓角流进耳窝里。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孩子,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落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谢锦时踏进产房时,屋里的晨光正从窗格间斜斜地铺进来,将整个屋子都染成淡金色。他看了一眼稳婆怀里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孩,没有走过去,而是先走到了床边。他蹲下来,把沈撷芳垂在床沿的那只手握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她的手指冰凉,手背上有几道被褥子边沿硌出的红痕,可脉搏还在跳着,一下一下,不算强,却稳。
"累不累?"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他,唇角弯了弯,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稳婆怀里那个小东西身上,孩子的哭声比方才小了些,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像一只委屈的小猫。稳婆笑着把孩子抱过来,放进她臂弯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通通的小人。他皱巴巴的,眼皮还肿着,拳头却已经松开了,一根细细的手指搭在她的衣襟上,像在试探什么。她轻轻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那皮肤软得像春天的花瓣。他似乎在感知什么,眼皮动了一下,又沉沉睡过去了。她抬头看谢锦时,他正站在床边俯身看着他们母子俩,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眉目间的轮廓镀成暖金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窗外,撷芳阁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传来几声鸟鸣。满墙的蔷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有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停了一瞬,又翻了个身,被光晒得透亮。屋里婴孩的呼吸渐渐放平了,和他母亲的心跳隔着衣料贴在一处。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们,像一棵树看着树下新冒出来的两株芽。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长两短,像是谁用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慢慢晕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