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 琴瑟和鸣 她抚琴,他吹箫,一曲定情 琴箫和鸣月 ...

  •   沈撷芳不知道谢锦时会吹箫。
      那日午后她去书房送新沏的茶,推门时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管竹箫,箫身通体乌沉,尾端系着一绺玄色丝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他听见脚步声,将箫从唇边移开,侧过头来看她,神色如常,仿佛被撞见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家主还会吹箫?"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年少时学的。"他将箫搁在案上,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没有多解释。可她看见他放箫时手指在箫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触着什么旧日的念想。
      她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日,她趁他去衙门办事,悄悄去了库房。管库房的婆子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找出一架旧琴,琴身蒙了薄灰,可拨一下弦,余音清越,是好琴。她让春杏把琴搬回撷芳阁,用软布细细擦干净,又调了调弦,试了几声,音色沉润如古玉。她把琴搁在窗下,等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谢锦时回来时,夕阳正从窗格间漏进来,将那架琴的漆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他跨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架琴上,又移到她脸上。
      "哪来的?"
      "库房里寻出来的,"她坐在琴凳上,仰头看他,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余音在满室暮色里缓缓漾开,"家主吹箫,我抚琴,可好?"
      他看着她被夕光染成暖色的眉眼,看着她指尖按在弦上的姿态,没有答好或不好,只是转身从书案上取了那管乌沉的箫。他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箫身搁在膝头,像在等一个起始。
      沈撷芳低头试了几个音,她会的曲子不多,都是小时候跟隔壁巷子里一位老秀才学的几首旧曲。她想了想,指尖落在弦上,起了一段《良宵引》。琴声清浅,像春夜檐角滴落的雨水,不疾不徐地铺展开来。她弹到第三句时,箫声从对面加了进来。
      箫声比她想象的更沉、更稳,像是贴着琴音的底边走的,不抢不挤,却把那段琴音托得更稳了些。她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箫身抵在唇边,眉目间的清冷被暮色和箫声一并化开了,像冰面下透出的暖流。
      她低头继续弹,指尖在弦上渐渐松开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箫声也跟着她走,她放慢他便缓,她提起他便扬,两股声音在满室暮光里缠在一处,像两条溪流在不远处汇成同一道水。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转了几转才散尽。她按着弦没有收手,他也没有放下箫。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暮色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那余音像一层极薄的膜,覆在两人之间,谁一碰就碎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弦上的指尖,轻声说:"从前在临县的时候,隔壁巷子有位老秀才,他教我弹琴。他说弹琴像织布,一弦一柱,都是心绪织进去的纹样。"
      "他教你弹了什么?"他问。
      "《良宵引》,《凤求凰》,还有一首我没学会。"她说着,手指在弦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泛音,"学那首的时候,我娘病了,我便没有再去了。"
      他看着她,箫身搁在膝上,没有接话。可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箫管上的系绦,那动作缓慢而轻,像是在抚什么东西的旧痕。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凤求凰》,我会。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他抬头看她。夕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着,像蝶翼上凝着露。他把箫重新举到唇边,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走回琴凳坐下,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更稳了。《凤求凰》的起句比《良宵引》更舒展,像一只鸟从枝头振翅而起。箫声在第二句跟了进来,这一次比方才更近,像是贴着琴音的背面走的,两个声音挨得那样密,几乎分不出谁先谁后。
      她弹到中间那段最缠绵的段落时,指下微微用力,弦音比方才亮了几分。箫声低低地沉下去,像在应和什么,又像在替她托着那一段将要扬起的尾音。她没有抬眼,可她知道他也闭着眼。两股声音在这间被暮色填满的屋子里穿梭、绕缠、起落,像是两只在不同枝头徘徊了许久的鸟,终于寻见了同一根树枝。
      最后一音落尽时,她的手指在弦上按了很久才松开。他放下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音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一圈细纹。
      "家主,"她轻声开口,仍然低着头看着琴弦,"你方才吹那一段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在想你方才说,弹琴像织布,一弦一柱都是心绪的纹样。"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暮色已经深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将他的眉眼勾成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方才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忍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首没学会的曲子,"他忽然说,"你还想学么?"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头:"想。"
      "我教你。"
      三个字,落得平平的,可她听见了那三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仅是教一首曲子,是替她把从前没走完的那段路续上,是告诉她,从今往后的曲子都有人陪她一起弹完。她没有说好,只是在暮色里把手指从弦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上,朝他那边微微侧了侧身。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在渐浓的暮色里坐着,箫搁在膝头,她坐在琴凳上。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进远山里,满室暗下来,可谁也没有起身去点灯。那首《凤求凰》的余音还绕着梁,像一层谁也看不见的薄纱,把他们笼在同一个片刻里。
      后来春杏掌了灯进来时,看见两个人一个坐在琴凳上、一个坐在圈椅里,隔了大半间屋子的距离。可春杏总觉得那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陈设变了,是那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比从前密了一层。她放了灯盏便悄悄退了出去,没敢多看一眼。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谁在远处应答了一声。她坐在灯下,手指搁在弦上,没有弹,只是感受着弦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颤动,像在触摸方才那一曲留下的余温。而他在对面坐着,箫身搁在膝头,指腹还按在箫孔上,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