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新徳

47、青梅竹马 裴照登门拜访，旧识重逢 旧日邻兄登

　　暮春的日头斜斜地照着花厅前的石阶，沈撷芳正站在廊下翻一本新送来的花样子册子。院门外忽然传来管事通传的声音："夫人，有客到。说是临县的裴公子，递了拜帖来，求见夫人。"
　　沈撷芳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
　　裴照。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沉寂多年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愣了片刻，才开口："请去花厅奉茶，我这就来。"
　　她回屋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对着铜镜拢了拢发髻，又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走到花厅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那扇雕花门半敞着，日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去，落在堂中一个修长的身影上。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正背对着她看墙上挂的一幅字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干净而温和的脸，眉目清隽，唇角带着笑意，像是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份少年时的青涩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男子特有的稳重与从容。
　　"芳儿。"他唤她的小名，声音和从前一样，低低的，带着一点乡音。
　　沈撷芳站在门槛处，指尖攥着袖口，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裴大哥。"
　　裴照看着她，笑意深了几分："几年不见，你变了许多。从前瘦得像根柳条，如今倒是圆润了些，气色也好。"
　　她被他说得微微红了脸，低头跨过门槛，在客座上坐了。春杏端了茶上来，她捧着茶盏暖手，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裴照也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架蔷薇上。
　　"我前几日才听说你的事。"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听说你嫁进了谢府。我正好来京城办事，便想着来瞧瞧你过得如何。"
　　沈撷芳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轻声说："我很好。家主待我……很好。"
　　"我知道。"裴照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释然，"谢锦时的名声我也听过，是个能托付的人。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提起爹娘，沈撷芳的鼻子微微发酸。她想起从前在临县那条青石板巷子里，裴家就住在她家隔壁。裴照比她大五岁，她小时候跌倒了，是他把她抱起来的；她娘生病那几年，是他帮着抓药熬药的；她爹走的那天夜里，也是他守在灵堂外，替她挡了许多前来吊唁的人。
　　"裴大哥，"她声音有些哑，"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裴照点了点头："我如今在临县开了间书铺，日子还过得去。去年成了亲，内人是个温和的性子，你见了必定喜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来的时候内人让我带的，她说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就自己做了一坛梅子酱，让你尝尝。"
　　沈撷芳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面上细密的针脚，认出那是裴夫人亲手缝的。她低头看了许久，轻声道："替我谢谢嫂子。"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裴照问起她入府后的日子，她拣着能说的说了些，没有提柳姨娘、没有提那些委屈和风雨。裴照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里带着兄长般温和的审视。他看得出来她过得确实不错，眉眼间的怯意散了，说话时腰背挺得比从前直，眼里多了几分笃定的亮色。
　　日头渐渐偏西时，裴照起身告辞。沈撷芳送他到府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话，可最终他只说了句："芳儿，保重。"
　　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是弯着的："裴大哥也保重。替我向嫂子问好。"
　　马蹄声嗒嗒地远去了。她站在府门口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心里那些沉在底层的旧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会儿，又慢慢平复下去。她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有些慢。
　　经过书房时，门半敞着。她侧头看了一眼，谢锦时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可那书半晌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听见她的脚步声才偏过头来。
　　"走了？"他问。
　　"嗯。"她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只布包放在膝上，"他给我带了一坛梅子酱，他夫人做的。"
　　谢锦时看了一眼那只布包，没有接话。他把书卷搁下，靠进椅背里看她。她低头拆着布包的系绳，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从前帮我很多。"
　　"我知道。"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可眉眼间那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看见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他只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看过，便放心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节收拢，将她拉近了些："他放心了，我没有。"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没有答话，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让她掌心贴着他衣料下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可比平日快了几分。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轻声说："从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如今只看得见眼前的人。"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终于松开了眉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褶皱。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她站在他身侧，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握着，陪他一起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光。
　　那只布包搁在案角，安安静静的。她知道裴照的到访像一阵风，吹起了几片旧日的叶子，可风过了，叶子落下来，还是会和脚下的泥土长在一起。而她如今扎根的地方，是谢府，是撷芳阁，是这道握着她的、温热而笃定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