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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掌家之权 太君将中馈钥匙 初掌中馈查 ...

  •   库房查出亏空的消息像一阵风,不到两个时辰便传遍了谢府上下。
      沈撷芳回到锦时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春杏替她换下沾了灰的外裳,又端来热水让她净手。她坐在铜盆前,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指——方才翻了一下午账册,指尖都磨得有些疼了。可心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那串黄铜钥匙搁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暖光。
      "夫人,厨房那边来问晚膳用什么,"春杏捧着巾子候在一旁,"周嬷嬷方才也打发人来说,明日上午几个管事的婆子要来回事,请您定个时辰。"
      沈撷芳擦了手,想了想:"晚膳让厨房做几道清淡的就好,夫君今日也累了。明日的事……让周嬷嬷巳时带她们来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库房那几个管事婆子,明日也一并叫来。"
      春杏应了,转身去传话。沈撷芳独自坐在灯下,把下午查出的几处亏空重新翻出来理了理。细米亏了五十石,云锦缺了三匹,药材库里的参茸对不上数,还有几笔银钱支出完全没有记录。她一笔一笔记在素笺上,字迹清秀工整,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经手人的名字和大概时日。
      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时,见她还在伏案写着什么,走过去在案边站定。他垂眸看了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素笺,目光在几处人名上停了停:"这些都是刘婆子经手的?"
      "嗯,"沈撷芳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两处是柳姨娘院里的人经手的,只是没有实证,我怕贸然去问会打草惊蛇。"
      "那就先不打。"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面前的素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几笔银钱是走公中的,只要查对牌和出入账便能对出来。明日你让人去账房调近两年的流水,一比对就清楚了。"
      沈撷芳眼睛微微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她提笔记下来,又细细问了几个细节。谢锦时一一答了,语气平淡却条理分明。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原本像乱麻一样的账目,在他几句话里便理出了头绪。她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眉眼间惯常的清冷染成暖色。
      "怎么?"他察觉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没有,"她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就是觉得……有夫君在真好。"
      谢锦时看着她低垂的睫羽和微微弯起的唇角,眼底那层清冷便化开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珍重。
      第二日巳时,周嬷嬷带着几个管事的婆子来了议事厅。
      沈撷芳换了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利落地绾起来,坐在主位上。那位置从前是柳姨娘坐的,椅面上还铺着藕荷色的锦垫,她坐上去时脊背挺得笔直,手边摆着那串钥匙和几本账册。
      打头的是库房的刘婆子,昨儿跪了一下午,今日神色明显萎靡了许多,见了她便扑通跪下:"夫人,老奴该死,老奴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些糊涂事……求夫人开恩!"
      沈撷芳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昨日刘婆子递账本时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想起柳姨娘逼小满用滚水沏茶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妈妈,你在谢府做了多少年了?"
      刘婆子一愣:"回夫人,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沈撷芳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应当比我知道这府里的规矩。库房的东西是谢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你亏空的那些细米、云锦、药材,是阖府上下几百口人日常要用的。你拿了,旁人便没了。"
      刘婆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按府里的规矩,亏空十两以上便要发卖。你经手的账目核算下来,折银超过百两了。"沈撷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下其他几个婆子——她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念你在府里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将所有亏空限期补上,自己递了辞呈,体体面面地出府;二是交由管事按规矩处置,发卖到官市去。你自己选。"
      刘婆子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夫人!夫人开恩!老奴选头一条!老奴砸锅卖铁也把亏空补上!求夫人容老奴几天……"
      "五天。"沈撷芳语气平稳,"五天之内,把亏空的银钱和物件原数交回库房。少一钱,便按第二条办。"
      刘婆子连连磕头,被两个小丫鬟搀着退了出去。堂下其他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腿都软了几分。沈撷芳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点了另外几个名字——都是和柳姨娘院里有关联的管事,或是账目不清、或是经手不实。她一个个问了,处置的法子比刘婆子略轻一些,可每一桩都明明白白,不容搪塞。
      等所有事处理完,已经快到午时了。婆子们退出去时,一个个脸色紧绷,看着沈撷芳的目光里再没了从前的轻慢,只有小心翼翼的忌惮和几分说不清的敬意。周嬷嬷在一旁收拾账册,嘴角含着笑,低声说了句:"夫人今日这桩事办得漂亮。刘婆子在府里蛀了这些年,连柳姨娘都不敢动她,夫人一出手便让她自己走了。"
      沈撷芳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轻轻摇头:"我也不想这样。可若不立规矩,往后谁都敢伸手。"
      她起身正要回锦时院,外头传来禀报说三夫人梁氏来了。梁氏跨进门槛时手里端着碟新做的枣泥糕,面上带着笑,眼底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听说你今早发落了几个管事婆子?我特意来给你道喜。刘婆子那个老货,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仗着柳姨娘的势,在库房里无法无天。你肯动她,好得很。"
      沈撷芳让春杏上了茶,两人在窗边坐了说话。梁氏呷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妹妹,你今日动了她,柳姨娘那头怕是要坐不住了。她虽没了中馈的权,可在这府里经营多年,人脉还在。你当心她暗地里使绊子。"
      沈撷芳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三嫂放心,我会小心的。"
      送走梁氏后,她坐在议事厅里独自出了一会儿神。窗外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将案上那串黄铜钥匙照得发亮。她把钥匙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匙齿,心里那些忐忑和犹豫,此刻都沉淀成了一层笃定的底。她知道路还长,柳姨娘不会轻易认输,府里那些陈年积弊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可她不怕了。她有钥匙,有账册,有周嬷嬷和梁氏的帮衬,还有那个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所有风雨的人。
      傍晚回锦时院时,谢锦时已经回来了,正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沈撷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搁下书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日如何?"
      她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刘婆子跪地求饶时,他唇角微弯;说到梁氏来道喜时,他微微颔首;说到自己让人把亏空的账目重新录了一本时,他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做得很好。"他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累了就去歇会儿,晚膳让他们送到屋里来。"
      她确实有些乏了,便歪在榻上闭了眼。谢锦时重新拿起书卷,另一只手搁在她肩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虫低低的鸣叫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沈撷芳在这片安宁里慢慢松了眉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该让人把那本新录的账册抄几份,每个管事婆子手里都发一份,往后对账也有凭有据。还有刘婆子补回来的东西要重新登记入库,得亲自去点一遍才放心。这些念头像水面上细碎的波光,闪了几下便散了,她沉进了一个安稳的梦里。梦里没有柳姨娘的冷笑,没有滚烫的茶水,只有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在她掌心里,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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