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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步(修文)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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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林晚秋就醒了。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她翻了个身,摸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趿着拖鞋摸下楼去。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炭灰味。她蹲下来拨弄炭炉,发现昨晚的余烬已经凉透了,只剩几块黑漆漆的炭头散在炉膛里。
"得重新生火。"
她从墙角翻出引火的报纸和碎木条,用火柴点了三回才把火引起来。火苗舔上木条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一股松木的清香混着报纸油墨味飘上来。她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架了几块新炭,用嘴轻轻吹着,直到炭火泛起暗红的光。
水烧上了。她从柜子里翻出昨天剩下的锡兰红茶和普洱茶饼,在心里盘算——昨天做了二十杯,今天至少得做五十杯以上。一锅水煮出来大概能出十二到十五杯,那就得煮四锅。
第一锅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把茶叶按比例丢进去。红茶打底,普洱提色,再搁一小把不知名的碎茶——这是昨天在杂货铺老板推荐下买的,据说是潮州来的老丛茶,能添一股回甘。
茶香顺着楼梯往上飘,浓烈得像是把整座茶山塞进了这间巴掌大的厨房。
"阿妹?"
楼梯口传来苏婉叫她。林晚秋扭头一看,她妈扶着门框站在那儿,披了件薄外套,头发也没梳,几缕白发贴在额角。
"阿妈,你怎么下来了?还早呢。"林晚秋放下手里的长柄勺,快步走过去想扶她。
苏婉摆了摆手,慢慢挪到水槽边,挽起袖子,"我帮你洗杯。"
"你还没好利索——"
"洗几个杯而已。"苏婉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搪瓷杯上叮叮当当响。她洗得很慢,指尖在水流下微微发颤,拿杯子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没捏住。
林晚秋看在眼里,没再拦。她知道苏婉需要觉得自己还有用。这具身体的母亲病了大半年,丈夫走了以后更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能让她做点事反而比让她躺着强。
"阿妈,你觉得这个茶味怎么样?"林晚秋用木勺舀了一点茶汤递过去。
苏婉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你试试看少放一点水,浓一些。街坊饮惯浓茶,太淡他们觉得不划算。"
林晚秋记在心里。她前世做美食博主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众口难调。但五十年代的港城街坊口味其实相对统一——浓、甜、香,够味就行。
第二锅茶煮上的时候,苏婉已经洗完了十二个杯子,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林晚秋赶紧接过她手上的抹布,"阿妈你上去再歇一会,等天光了我端早餐上去给你。"
苏婉没说话,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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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林晚秋把桌子搬到铺面门口。
这次壶嘴上搭着块纱布防蚊蝇。她又重新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大大写了几个字:
“丝袜奶茶五毫一杯”
早晨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照过来,整条街慢慢驱散了寒气,镀上了一层暖黄。对面裁缝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一个干瘦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老陈五十来岁,身材精瘦,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又不失和善的小眼睛。他穿着白背心,手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这是做了三十年裁缝的痕迹。
"林家丫头,今日有茶饮?"他隔着马路扬了扬下巴。
林晚秋冲他笑了笑,"陈叔,刚煮好的,你试下。"
老陈踱过来,在长凳上坐下。他拿起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
"嚯。"他把杯子搁在桌上,食指推了推眼镜,"比你老豆煮的好饮十倍。他那锅奶茶啊,我饮了十几年,从来就没好饮过。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讲而已。"
林晚秋被他逗笑了,"陈叔你中意就每天来喝。"
"一定一定。"老陈又喝了一大口,杯底见了底,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毫硬币放在桌上,转头往自己铺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跟隔壁五金铺的老周同巷口的刘师奶讲一声,叫他们来试下。"
"多谢陈叔!"
第一单生意开了张,林晚秋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硬币硌着腰侧,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八点刚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昨日那个提鸟笼的阿伯,今天依然提着他那只画眉笼,笼子上罩了块深色布,里头的鸟叽叽喳喳叫得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唐装,脚上一双布鞋,走路慢悠悠的。
"阿伯,照旧?"林晚秋老远就冲他招呼。
阿伯走近了,把鸟笼搁在桌角,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茶壶,"照旧。昨日嗰杯饮完,半夜都仲想起个味。"
林晚秋给他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阿伯接过杯子,这回没急着喝,而是对着光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嗯,色水比昨日深咗少少。"他啜了一口,闭上眼品了品,嘴角慢慢弯起来,"比昨日还好饮少少。"
"多谢阿伯。"林晚秋收好五毫钱,顺手帮他擦了擦桌面。
阿伯摆摆手,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小撮鸟食撒在笼子边,画眉鸟扑棱着翅膀啄食,发出细碎的扑扑声。
上午的人流渐渐多起来。码头方向的苦力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有的光着膀子搭着条汗巾,有的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他们路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招牌,有人问一句"这是什么啊",有的听说五毫一杯就摇摇头走了——对苦力来说,五毫够买两个大包了。
但也有停下来的。一个国字脸的中年苦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来一杯试试,今日搬了三十箱货,渴死了。"
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够味!"
九点多钟,一个穿碎花旗袍的中年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走路的时候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她在桌前停下来,歪着头看那块木板招牌。
"丝袜奶茶?是什么吗?"
"就是用丝袜冲的奶茶,茶味浓,奶味滑。"林晚秋倒了小半杯给她试饮。
那女人接过去尝了一口,眉毛扬了起来,"很好喝喔。"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块钱,"给我来两杯,用壶装上,我带去牌局给姐妹尝尝。"
林晚秋找了个洗干净的搪瓷壶给她装了两杯,那女人提着壶走了,檀香扇的香味在空气中飘了好一阵才散。
到中午之前,她一共卖出去十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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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整条街像被扔进了蒸笼。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微微粘脚。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连对面的野猫都躲到了屋檐底下打盹。
林晚秋趁着没客人,回到厨房又煮了两锅茶。这回她试了个新比例——多放了两成普洱,少放了红茶,又加了一小撮粗盐。前世她在一个美食纪录片里看过,老派的港式奶茶师傅会加一点点盐来提味,让甜味更突出。
第二锅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尝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茶味更厚重了,像是给舌头裹了一层绵密的绒布,回甘比之前来得快,而且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刚好把炼奶的甜腻压了下去。
"成了。"
她倒了一杯端上楼。苏婉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黄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妈,试下这个。"林晚秋把杯子递到她手边。
苏婉放下黄历,双手捧起杯子。她那双手瘦得几乎能看见骨节,指甲苍白,但捧着杯子的时候很稳。她低头喝了一口,停了好一会,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好喝。"她嗓子有些发颤,眼眶泛了一圈淡淡的红,"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茶的?之前……之前你连饭都不太会煮。"
林晚秋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阿爸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想,铺子要怎么撑下去。以前是懒得学,现在……不学不行了。"
苏婉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烈日上。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颧骨上的阴影也更明显了——她瘦了不止一点半点,脸颊凹下去两块,锁骨支棱着像是要戳破皮肤。
"阿妈你黑眼圈好重。"林晚秋压低声音,"昨晚没睡好?"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睡不着。一想事情就睡不着。"她顿了顿,"不过今日比昨日好多了。你这个茶,真好喝啊。"
母女俩安静地坐了一会。楼下传来远处码头汽笛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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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过后,太阳偏西了一些,街上的人影又渐渐多起来。
林晚秋下楼重新摆好桌子,把新煮的茶壶换上去。她刚把杯子排好,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是昨天那个免费喝了一杯奶茶的年轻妈妈。
今天她穿了一件补过好几处的碎花上衣,攥着几张零钱,走到桌前的时候先朝林晚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今日有钱了。"她从掌心里数出五毫硬币放在桌上,"给我来一杯。"
林晚秋给她倒了一杯满的,又弯下腰冲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妹妹,要不要也喝一口?"
小女孩躲在她妈身后,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杯子。年轻妈妈笑着把她拉到前面,把杯子喂到她嘴边,"叫姐姐。"
"姐姐。"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两只小手扶着杯子喝了一小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渍。
年轻妈妈自己也拿回来喝了一口,表情松快了不少,"我老公今日发了工钱,总算……"她没说下去,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大口。
四点多的时候,一个浑身汗味的码头工人走过来,一口气要了三杯。他把三杯奶茶并排摆在面前,端起一杯仰头灌完,接着第二杯,喝完第三杯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嗝。
"痛快!"他用胳膊擦了一下嘴,从裤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拍在桌上,"明天我带兄弟来,你这茶够劲。"
"多谢大佬。"林晚秋笑着收好钱,顺手给他指了指旁边的水缸,"渴的话那边有水,随便饮。"
码头工人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快五点的时候,老陈又过来了。这回他没坐下喝茶,而是从胳膊底下夹着的一个布包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递到林晚秋面前。
"拿着。"
林晚秋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块灰蓝色的棉布,摸着厚实,手感很好,至少够做一件上衣。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疑惑。
老陈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她身上那件洗得透光的蓝布衫上停了一瞬,"你身上这件太薄了,穿出去像什么样子。这块布是你陈叔去年剩下的存货,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找个裁缝做件衫——算了,拿来我帮你做,不收你钱。"
"陈叔,这怎么好意思——"
"你阿爸在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老陈转过身往回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铺头有事你出声,街坊邻里的,不用客气。"
林晚秋握着那块布,布料柔软厚实,带着一点樟脑丸的气味。她抿了抿嘴唇,把布叠好放在桌上,继续做生意。
到天黑收摊,她一共卖了四十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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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晚秋把一天的进账摊在厨房的桌上数。
一堆零散的硬币和几张纸币。她五毫五毫地数,数了两遍,今天总共二十三块五毛钱。
脑海中,系统界面显示出来。
【经营日报】
累计营业额:31.0 元
经营点:41
七日任务进度:31/1000 元
剩余时间:5天
三十一块。距离一千块的目标,还差九百六十九。
林晚秋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五天,九百六十九块,平均每天要赚将近两百块。光靠卖奶茶,一杯五毫,每天就算卖一百杯也才五十块——远远不够。
必须加产品。
她闭上眼,前世那些美食视频、食谱笔记、探店经验在脑子里快速翻过。五十年代的港城茶餐厅,最经典的搭配是什么?
奶茶配菠萝油。
菠萝包的成本低——面粉、猪油、糖、鸡蛋,都是便宜货。烤出来外面一层酥皮像菠萝纹路,中间横切一刀夹一片冰牛油,趁热咬一口,酥皮的脆配牛油的滑,那种口感能让任何人掏钱。
一个菠萝油卖两毫,一杯奶茶五毫,如果做个套餐卖六毫——比单买便宜一毫,客人觉得划算,她这边利润反而更高。
她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算了起来:面粉五斤一块二,猪油两斤八毫,糖和鸡蛋加起来不超过五毫。这些材料至少能做四十个菠萝包,成本每个不到一毫,卖两毫一个,利润率比奶茶还高。
如果奶茶日销五十杯是二十五块,菠萝油日卖四十个是八块,加起来一天三十三块。还是不够。
但如果能卖更多呢?如果口碑传开了,一天卖八十杯奶茶、六十个菠萝油呢?那就是五十二块。五天就是两百六十块。
还是不够。
但至少是个方向。先做起来,再想办法。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婉从厨房里端着端着一碟咸鱼蒸蛋慢慢走下来。蛋面上撒了点葱花,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先吃饭。"苏婉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林晚秋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蛋白嫩得像豆腐。她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点酱油,配着刚才剩下的半碗白粥一起吃了。
"阿妈,我打算明天开始加卖菠萝油。"她放下碗,"你帮我看看铺子里有没有烤炉——"
"烤炉有一个,你阿爸以前用来烤面包的,在后头杂物间,好久没用了。"苏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明天我看看。"林晚秋又喝了口粥。
苏婉沉默了一会,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这句话。
"阿妹。"
"嗯?"
"今天你出去买材料的时候,你阿叔又来了。"
林晚秋端着的粥碗停在半空。
苏婉压着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就走了。没进来,也没同人讲话。"
厨房里的炭炉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光,照在墙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有只野猫在叫,尖细的声音划过夜空。
林晚秋放下碗,粥面上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阿叔林建军没有直接上门,说明他还在等。等肥波明天下午三点来收那笔根本不存在的债。他隔着条马路窥探,是在观察——看铺子里有没有生意,看她这个侄女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在暗处看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阿妈,你早点上去休息。"林晚秋把碗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粉,"我还有东西要做。"
苏婉看着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猪油、揉面,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想问什么,终究咽了回去,扶着楼梯慢慢上楼去了。
厨房里只剩林晚秋一个人。
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一下,两下,三下。面粉扑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场细小的雪。手掌根部推着面团往前碾,再卷回来,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菠萝包的酥皮要另外做——猪油和面粉按一比二混合,加糖搓成团,冷藏之后擀薄片盖在发好的面团上。烤的时候酥皮会自然裂开,形成菠萝一样的纹路。
她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又调好了酥皮的面团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明天凌晨四点起来,先烤第一炉,赶在七点半出摊前至少有二十个新鲜出炉的菠萝油。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晚秋洗了手,倚在厨房门口往街上望了一眼。对面裁缝铺已经熄了灯,整条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方向还有几点灯火。
街对面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该来的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