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8、走和留 周三之后，

　　周三之后，宋怀予来林清欢家的频率突然高了起来。

　　周四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下班路过你那边，顺道看看秋天。”林清欢回了个“来”，十五分钟后门铃就响了。宋怀予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楼下水果摊顺手买的。

　　秋天照例在门口迎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熟门熟路地跳上了沙发，在正中间盘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意思很明确：你坐这儿。

　　宋怀予坐下来，秋天立刻把脑袋搁到她腿上。林清欢坐在另一头剥橘子，剥完之后递了一半给宋怀予。

　　“我今天写了三千字。”林清欢说。

　　“不错嘛，”宋怀予接过橘子瓣，“比昨天多了一千。”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写了两千？”

　　“你自己说的。”宋怀予把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昨天下午三点，你发消息说‘才写了两千，我废了’。”

　　林清欢想起来了。她确实发了，但发完就忘了，没想到宋怀予记得这么清楚。她低头又剥了一个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仔细地撕干净，递过去的时候宋怀予已经吃完手中的了，很自然地接过去。

　　她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宋怀予白天遇到的来访者、聊林清欢新小说的人物设定、聊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多少。秋天趴在宋怀予腿上呼噜得像个马达，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快八点的时候宋怀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站起来：“我得走了，明天早上有个早会。”

　　“这么早？”林清欢跟着站起来，“才八点。”

　　“早会八点半到岗，我得回去准备一下。”宋怀予把秋天轻轻挪到沙发上，秋天被弄醒了，懵懵地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接着睡。

　　林清欢送她到门口。宋怀予换鞋的时候林清欢靠在门框上看她，想说“明天还来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路上慢点。”

　　“嗯。”宋怀予站起来，冲她笑了笑，“秋天很乖，你也是。”

　　门关上了。林清欢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然后楼道里安静了下来。她回到客厅，秋天已经醒了，蹲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尾巴垂着。

　　“走了。”林清欢对它说。

　　秋天眨了眨眼，跳下沙发，走到门口坐下，像是在等谁推门回来。林清欢蹲下来摸它的头：“她明天不来了，她说了有早会。”

　　秋天没有动，还是蹲在门口。

　　林清欢站起来看了看那只灰色猫窝——秋天今天一天都没进去睡，从宋怀予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起，它就赖在了人家腿上。现在宋怀予走了，它也不进窝，就蹲在门口，耳朵竖着，像是在捕捉楼道里的任何一点动静。

　　林清欢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周五下午宋怀予又来了。这次带了食材——一袋面条、一把青菜、几个番茄、一盒鸡蛋。

　　“你不是说你会做饭？”宋怀予站在门口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今天就我做。”

　　她进了厨房，系上林清欢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那条围裙林清欢从来没系过，是搬进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她嫌太幼稚一直挂在门后。宋怀予把它系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熊脸，笑了笑：“挺可爱的。”

　　林清欢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宋怀予切番茄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开火、倒油、下葱段，香味一下子就涌上来，填满了整个小厨房。

　　“你学了多久？”林清欢问。

　　“大学开始自己做饭，算下来……七八年了吧。”宋怀予把番茄倒进锅里翻炒，“一个人住，不做饭就只能吃外卖，太贵了。”

　　林清欢看着她炒菜的侧脸。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抽走，灶台上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起来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清欢觉得这个画面珍贵得像是被人偷偷塞进她口袋里的一份礼物。

　　面煮好了。宋怀予端了两碗出来，面上卧着一个圆圆的煎蛋，青菜绿油油的，汤色清亮。林清欢吃了一筷子，抬头说：“比我的好吃。”

　　“正常，”宋怀予在她对面坐下来，“我的比你多做了七八年。”

　　“那以后都你做？”

　　这句话出口之后林清欢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但说出来之后发现有点太直白了，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藏着的那句“我希望你一直都在”给漏了出来。

　　宋怀予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说：“那你得负责洗碗。”

　　“行。”林清欢赶紧低下头吃面，耳朵烫得像要冒烟。

　　吃完饭林清欢洗碗。宋怀予坐在沙发上跟秋天玩，把一根逗猫棒甩来甩去，秋天追着扑上扑下，胖乎乎的身子难得灵活了一次。林清欢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笑声和猫叫，手上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洗完碗出去的时候，宋怀予正把秋天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跟它说话：“你妈洗碗洗得真慢，是不是？”

　　秋天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听到了。”林清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你们俩合起伙来编排我。”

　　宋怀予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眼睛里全是暖意。林清欢坐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跟宋怀予之间隔着秋天的位置。

　　“你明天有安排吗？”宋怀予忽然问。

　　“没有。”

　　“那……”宋怀予低头摸了摸秋天的耳朵，“明天还想吃面吗？”

　　林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按捺住语气里的上扬，尽量平稳地说：“想。”

　　“那我明天还来。”

　　又是八点。又是“得走了”。宋怀予把秋天放下来，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去门口换鞋。林清欢送她到门口，宋怀予穿好鞋子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明天见。”宋怀予说。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秋天的反应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蹲在门口，耳朵竖着，尾巴垂着，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好像在等人回来。

　　林清欢这次没蹲下去安慰它。她自己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睁开眼，秋天的背影还蹲在门口，圆滚滚的一团。

　　“秋天，”她轻声说，“她明天还来的，她说了。”

　　秋天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清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明天还有一整天。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在意“她走”这件事。以前宋怀予来、坐一会儿、走，她觉得正常。但这两天她觉得不正常了，因为她发现宋怀予走的时候她心里会空一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秋天终于从门口走回来了，跳上沙发，在她旁边盘成了一个球。林清欢伸手摸了摸它，手感很暖。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宋怀予发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明天我也想来。”

　　林清欢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回，先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来打字：“来，面多放点盐，今天有点淡了。”

　　宋怀予秒回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行：“知道了。早点睡。”

　　林清欢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了沙发里。秋天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她转头看着秋天那张胖脸，笑了一下。

　　“她说她明天也想来。”

　　秋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自己说的。”林清欢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傻乎乎的高兴。

　　秋天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跳下去，钻进了那个灰色猫窝。它在窝里转了半圈，找好角度盘下来，把下巴搁在窝沿上，闭上了眼睛。

　　林清欢也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明天我也想来。”不是“我明天可以来吗”，不是“我明天来找你看秋天”——是“我也想来”，多了一个“也”字，像是在说“我跟你一样，也想见到你”。

　　林清欢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面朝天花板躺着。黑暗里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明天会来的。明天她还会看到宋怀予系着那条小熊围裙在厨房里做面，会听到秋天在客厅追逗猫棒的声音，会在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明天见”这三个字。

　　但她还想多要一点。多要一句“我到了”，多要一个多坐十分钟的理由，多要一个在她走之后心里那个空位被填得满一点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说：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