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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迟来(下) 发现她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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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的人是个扫墓的老人。
那天清晨雪停了,墓园里覆着一层干净的白。老人拿着铁锹和扫帚从大门进来,沿着主道往里走,走到后排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靠着一块墓碑坐着。他心里想谁家这么早来扫墓,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那人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头发结着冰碴,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右手攥着左手袖口,无名指上卡着一枚银色的素圈。铁锹从老人手里滑落,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惊起了远处几只在松枝上抖雪的麻雀。
警察来的时候宋怀予的身体已经冻僵了。他们用了些力气才把她从墓碑上拉开,手指攥袖口攥得太紧,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关节声响。那枚银色的素圈从她手指上滑落,掉在雪地里被一个年轻警察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证物袋。
陈屿是第二天赶到南京的。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工地上,手还脏着,在车上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枚银戒指和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打开纸条,是宋怀予出门前放在枕头上留给他妈的,字迹端正但力度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妈,我去找她了。你别来找我。”
陈屿把纸条叠好放回信封里,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抽到一半的时候蹲了下来,烟灰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两下,烟灰抖落了一截。
宋怀予的葬礼很简单。她妈没有来,只托陈屿带了一句话:“把她埋在那个人旁边吧。”
于是宋怀予被葬在了林清欢旁边。两座墓挨着,一块灰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写着“林清欢,1999—2026”,旁边新立的那块写着“宋怀予,1997—2027”。两排字并排着,跟她们在那张明信片上写过的字一样——一个圆滚滚的带一点潦草,一个清秀端正,隔着新翻的土壤和雪后初晴的阳光对望着。
下葬那天陈屿站在两座墓前面,旁边站着那个小女孩。小孩不懂发生了什么,蹲在雪地里捏了一团雪球攥在手里玩。她仰头看了看陈屿:“叔叔,姨姨去哪了?”
陈屿蹲下来把她手里的雪球拿开:“姨姨去陪一个人了。”
“那个人是谁?”
陈屿看着旁边那座墓碑上的名字,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是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春天来的时候两座墓旁边的矮松发了新芽,嫩绿色的针叶从去年的深绿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人在墓碑前放了一束花——梧桐书舍的老板来过,把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宋怀予的碑前,又在林清欢的碑前放了一本翻到扉页的书。书是新的,扉页上写着两行字:
“林清欢,你的书我看完了。你写得很好。梧桐书舍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你要是回来,还可以坐。”
老板站在两座墓前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摸了摸林清欢碑面上被雨水冲过的痕迹,又伸手碰了碰宋怀予碑面上新刻出的棱角。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秋天被人领走后又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被梧桐书舍的老板接了回去。它蹲在书店靠窗的柜台上,尾巴搭在边沿外面一抖一抖的,看着门口的风铃被风吹着轻轻晃动。它有时候会跳下柜台走到窗台那盆绿萝旁边蹲着,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像是在等两个很久没回家的人推门进来。
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桂花拿铁还在菜单上,但老板每次煮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点点什么。秋天蹲在柜台上打呼噜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它的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又垂回去了。
南京的春天来得晚,但梧桐叶还是按时绿了。新芽从光秃秃的枝头钻出来,嫩嫩的、浅绿色的,风一吹就轻轻颤着,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替什么人在呼吸。有人在街对面的石墩上放了一颗橘子,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它在那里放了两天,后来被一只流浪猫叼走了。
那天春天傍晚的暮色很温柔,透过梧桐新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金色。风吹过的时候,新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正在隔着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梧桐书舍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秋天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着。
门没有开。外面只有春天傍晚的光和风,和一片正从枝头脱离的梧桐叶,打着旋慢慢落到了地面上。
——番外·迟来(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