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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迟来(上) 宋怀予被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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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予被关起来的那天,她妈把她手机收走了。
不是没收那种,是趁她睡着之后拿走的,等她醒了翻遍整个房间都找不到,下楼问她妈,她妈坐在客厅里剥豆子,头也没抬:“你爸现在这样,你还有心思玩手机?”
那天她爸刚做完手术,还在ICU里躺着。她妈说“你爸要是醒了看不到你怎么办”,宋怀予站在客厅中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了。
第一天她砸了门,手指关节砸得红肿,她妈在门外说了一句“你闹吧,你闹得越大你爸走得越快”。宋怀予停了手,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她听见她妈的脚步声离开了门口,然后是客厅电视被打开的声音,天气预报在报南京明天降温。
第二天她安静了。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到灰白色的天空里。她忽然想起林清欢蹲在梧桐树下摸猫的样子,想起她在深圳海边蹲下来写她名字的样子,想起她在五楼的窗台上用手指画星星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在一堵很高的墙上凿了一个极小的孔,让她能从里面透一口气。
她妈每天送饭进来。一碗粥、一盘菜、一碗汤,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就走了。宋怀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有时候吃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槐树枝发呆。那些枝桠被风吹着慢慢地摇,像是也在替她数日子。
第三周的时候她妈开了门,递进来一件厚外套:“穿上,你爸醒了。”
宋怀予换了衣服下了楼。她爸躺在客厅临时搭的护理床上,脸色灰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到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她妈在旁边弯下腰把耳朵凑近,然后抬起头来看宋怀予:“你爸说,你想走可以,但你得先让他看到你安顿下来。”
宋怀予站在床前没有说话。她看着她爸干枯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指甲是黄的,手背上还有没消掉的针眼。她妈把她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撑不了多久了,医生说的。他不是坏人,他就是想你有个家。他走了也好放心。”
宋怀予没有接话。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上,看了很久。
她爸出院回家休养的第二个月,她妈领来一个年轻男人。说是远房表姐家的儿子,做工程管理的,离过一次婚,没小孩。她妈在厨房里跟宋怀予说“你们可以先处处,不谈感情也行,就是做个样子让你爸安心”。
宋怀予站在厨房里摘菜,手指掐着油麦菜的根茎,汁液沾在指腹上黏黏的。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摘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那个男人叫陈屿。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坐在沙发上跟她爸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工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转头对宋怀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想。我也不想。但我答应你妈来试试。”
宋怀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冬日下午的冷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她点了一下头。
后来她们维持了一种奇怪的关系。陈屿每周来一次,坐一两个小时就走,她爸躺在床上看着他们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吃饭,嘴角有一点松动的笑意。有一天她妈把陈屿带来的一个亲戚的小孩抱过来玩,小女孩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到她腿边攥着她的裤脚喊了一声“姨姨”。
宋怀予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蹲了下来。她伸手碰了碰女孩的脸颊,很软,温热的,像某种她还记得但很久没有摸到过的东西。小女孩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然后又跑开了。她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客厅里来回蹒跚地走。她想起林清欢在深圳蹲下来跟秋天说话的样子,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脆弱的东西对话。
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着,过了很久才出来。
她开始慢慢恢复了出门的自由。先是小区楼下,然后是附近的超市。她妈把手机还给了她,但手机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林清欢的号码被注销了,聊天记录被清空了,相册被删得干干净净。她握着那个空白的手机坐在床上,窗外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去下载任何东西。
她发现自己记得那个号码。十一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她在无数个深夜握着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然后又放下。她想着林清欢在干什么——是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写小说,还是蹲在五楼的地板上逗猫,还是站在深圳的海边看着灰蓝色的海面出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打这个电话。她妈说过“你要是再跟她联系,你爸就真的撑不住了”。她爸躺在客厅的病床上,呼吸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不能把最后一根弦也拨断。
半年后她爸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叫她坐到床边来,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宋怀予低着头,回握了他的手,他说完那五个字就松开了手睡着了,没有醒过来。
她爸走之后,她妈沉默了一个星期。出殡那天下了雨,宋怀予撑着黑伞站在墓园里,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一朵白菊,花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掌心上。她低头看着那朵花,想起很久以前在南京城墙上有人跟她说“我等你”,声音被风扯散了,但她记得每个字的形状。
葬礼之后她妈没有再关着她,也没有再提陈屿。她在家里又住了一个月,然后告诉陈屿她想去南京住一阵子。陈屿开着车送她去高铁站,在进站口停了一下,从后座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给她:“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到了再看。”
宋怀予在高铁上打开了纸袋。里面是那本她留在家里的旧书——《亲密关系》,翻到扉页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条,她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你爸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他说他知道你喜欢姑娘。他一开始不同意的,后来想想,自己也没几年了,你别怪他。”
宋怀予握着那张纸条,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在灰白色的冬日下午里连绵铺展,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里,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到了南京她住进了一间短租公寓。第二天她去梧桐书舍的时候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老板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她走过去站在吧台前面,手指搭在木边沿上,说了一句:“她……她还好吗?”
老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你死了。”老板说,“你妈打电话来说的。”
宋怀予站在吧台前面没有动。窗外的梧桐叶正在落,一片一片地落,跟一年前那天一样。“那她……”
“她一直在写一本书。”老板说,“她每周都来。”
宋怀予低下了头。她站在暖黄灯光照亮的书店里,双手撑在吧台上,肩膀微微地抖了几下。老板绕到吧台外面想碰一下她手臂,她已经直起身来,擦了一下眼角。
“别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她说。
“为什么?”
“她已经熬过来了。哪怕她知道我还活着,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但老板知道那半句是什么——但我回不去了。
她开始在梧桐书舍对面等。每周选两三天,下午的时候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书店的门。她看到林清欢推门走进去的背影,看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她低头写东西时偶尔抬一下头的侧脸。有时候她会站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暮色把整条街染成暖灰色。她看着那个靠窗的轮廓,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可以走上去。等到她写得完那本书,等到秋天的叶子落光,等到冬天过去。她等了很多个“等到”,每一个“等到”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她还活着,但她不是那个可以在林清欢面前说“我回来了”的人了。
那天她带着陈屿亲戚的小女孩经过梧桐书舍,是碰巧。小孩闹着要吃冰糖葫芦,陈屿说前面巷口有一家,她们路过书店门口的时候小女孩蹲下来捡了一片梧桐叶。她蹲下去帮她捡,就在那个瞬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了橱窗——她看见了林清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铺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她整个人凝固了一瞬。
她对上那束目光,只一秒就移开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追着,那道目光很烫,烫到她整个后背的皮肤都在发麻。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到了拐角,转弯,然后牵着小孩的手停了下来。她站在拐角后面的墙边,靠着一面灰墙,闭着眼睛喘了一口气。
陈屿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睁开眼,“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拐角后面有一个声音可能会追上来,可能会叫她的名字,可能会把她这些年所有堆起来的决定全部推倒。但那个声音没有追上来。
她牵着小孩走完了那条路。买完冰糖葫芦往回走的时候她没有再看书店的方向。她只是告诉陈屿:“以后不走那条路了。”
那个下午之后,她在梧桐书舍对面等了许多天,没有等到林清欢再来。她开始害怕——不是因为等不到,而是因为那天林清欢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是觉得不能再等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决定去五楼找她。去之前她在楼下站了很久,手扶着楼道口的铁门,指尖被铁锈染上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她上了五楼,敲了三下门。门没有开。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秋天也没有叫。
楼下的大妈路过看了她一眼:“这家的姑娘不在了。”
“不在?”她问,“搬走了?”
大妈想了想,走下楼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搬走,应该是搬走了吧。那猫也被人领走了。”
她站在五楼门口,楼道窗外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她把那一句“不在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她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已停机”的提示音。
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忽然虚浮了一下。她扶着墙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胸口开始发紧,越来越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慢收拢。
她知道林清欢去了哪里。
深圳。
她坐上高铁往南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外的云层透亮,南方的天蓝得很高。她握着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田野从灰绿色变成青翠。她去了深圳那间公寓,门锁换了,开门的是一对年轻情侣,说他们一年前搬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去了海边,在一排低矮的短租公寓里找到了林清欢最后住过的那间。房东把钥匙找出来,她开了门,屋子里已经收拾过了,什么都没有,只剩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罐头碗——秋天没来得及带走的那个。
她走到窗台前面,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风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海水和榕树的气味。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人终于走到尽头发现无路可走。
她在深圳待了两天,最后在傍晚又回到了海边。她站在潮水涌上来的地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蹲下来,在湿沙上写了一个名字:欢欢。然后海水涌上来把那两个字冲平了。
她跪在湿沙里,面对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忽然张开了嘴。风灌进去,她发不出声音,嘴唇一翕一合,肩膀剧烈地抖着,像一只破碎的口袋。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膝盖又退下去,海风吹在湿透的裤腿上,冷得刺骨。她抖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路过,久到海水把她跪出的小坑冲平又填满。
她找到了林清欢的墓。
在南京城郊一片安静的公墓里,墓碑很小,灰白色的大理石,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林清欢,1999—2026”。她蹲下来用手把碑面上落的灰拂掉,指腹贴着冰冷的石面,像在摸一件失去了体温很久的东西。
那天南京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也没有动。她蹲在墓前,低着头,嘴唇动着,像在说什么又像没有。旁边有一棵矮松,雪落在松针上积成薄薄的白。
她蹲了很久,膝盖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靠着墓碑坐了下来,背靠着那片冰凉的灰色石头,抬头看着天空。雪从灰白色的云层里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一粒一粒凉凉的水。
“欢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时的那种生涩,“我那天没有回头。我不是不想回头。”
她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衣袖,指节蜷得发白。“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我以为你已经往前走了。我以为只要我不出现,你就会好好的。”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粒雪滑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条湿润的细线。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要多久。雪越积越厚,在松枝上堆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她的头发全白了,肩膀和膝盖上都覆了一层细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又消散。
她靠着墓碑坐了一整夜。雪没有停。到后来她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一双手还攥着袖口,指节僵硬地蜷着,像在握着一件不肯放的东西。她靠着那块灰色的石头,慢慢地阖上了眼睛。嘴唇最后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雪和夜色吞没了。松枝上最后一片积雪滑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极小的坑,又迅速被新的雪填平了。
墓园在雪夜里寂静地白着。
第二天清晨扫墓的老人发现她靠着墓碑坐着,身上覆了一层落雪,长头发结着冰碴,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但嘴角有一道向上弯的弧线。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素圈,被冻住了,卡在皮肤和袖口之间,怎么也摘不下来。
——番外·迟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