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5、秋病 秋天出事是

　　秋天出事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林清欢那天赶稿赶到晚上九点才想起来还没给猫倒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发现秋天的食盆还是早上填满的状态，里面的猫粮一颗没少。水碗的水位线也几乎没有动。

　　她蹲下来喊了一声：“秋天？”

　　秋天从窗台上慢慢站起来。它平时跳下窗台是“咚”一声直接落地，但这次是四肢僵硬地蹭下来，走了两步就趴到了地板上，蔫蔫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鼻头干干的。

　　林清欢伸手摸它的耳朵——烫的。她又摸了摸它的肚子，秋天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有反抗。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蹲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去拿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找到宋怀予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秋天好像生病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个点宋怀予可能已经睡了，她不该发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过去让人担心。她刚想撤回，宋怀予的电话就进来了。

　　“怎么回事？”宋怀予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

　　“它不吃饭，也不喝水，耳朵发热，没精神。”林清欢蹲在秋天旁边，手心贴在它背上，感受到它隔一会儿就会轻轻地抖一下，“我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宠物医院，我……”

　　“别急，”宋怀予打断她，“把地址发给我，我查一下，二十分钟到。”

　　“你不用特意……”

　　“林清欢。”宋怀予叫了她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二十分钟，等我。”

　　电话挂了。林清欢握着手机蹲在秋天旁边，秋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湿漉漉的，又趴下去了。她把秋天轻轻抱起来裹进一条毯子里，秋天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二十分钟不到，门铃响了。

　　林清欢跑过去开门，宋怀予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里面穿的是一件家居卫衣，显然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搜好了宠物诊所的地址。

　　“走，”她看了一眼林清欢怀里的秋天，“我查到一家还开着，打过电话了。”

　　出门的时候林清欢才发现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的那种，飘在路灯的光里像细密的银丝。宋怀予撑了一把伞站在楼门口等她，林清欢抱着猫钻到伞底下，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大，林清欢抱着猫占了大半的空间，宋怀予的右肩很快就湿了一片。林清欢想往旁边让让，但伞就那么大，宋怀予的手忽然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别动了，淋不到猫就行。”

　　林清欢没说话。宋怀予的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她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雨夜的凉风里格外烫。

　　诊所里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给秋天做了检查，量了体温，又按了按肚子。秋天被按到某处的时候叫了一声，林清欢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普通感冒加轻微肠胃炎，”医生摘了听诊器，“换环境应激还没完全过去，这两天降温又着了凉。不严重，打一针，开点药，这几天注意保暖，别让它乱吃东西。”

　　林清欢松了一口气，腿忽然有点软。她扶着诊桌的边缘站了两秒，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腰。

　　“听到没？”宋怀予的声音在耳边，“没事。”

　　林清欢转头看她。诊室的灯光是冷的白炽色，打在宋怀予脸上把她眉眼照得很清晰。她没化妆，素颜，嘴唇有一点点干，头发因为被雨雾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角上。但她看着林清欢的眼神很稳，像冬天里一杯摆在手边的热水。

　　“嗯，”林清欢说，“听到了。”

　　秋天打针的时候惨叫了一声，比之前叫的都要大。林清欢下意识地攥住了宋怀予的手腕，宋怀予没有动，就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秋天的背，跟医生配合着把针推完。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秋天的药被装在一个小纸袋里，秋天本人被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两人站在诊所门口的路灯下面，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宋怀予说。

　　她们一起走回去。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梧桐叶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肩上凉凉的。林清欢抱着秋天走得很慢，宋怀予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今晚怎么没睡？”林清欢忽然问。

　　“在看书。”宋怀予说，“看到十一点，还没睡。”

　　“那我不是吵醒你了？”

　　“你没吵醒我。”宋怀予顿了一下，“我正好看到一条消息，就接了。”

　　林清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秋天。秋天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出门前平稳了很多，呼噜声隔着毯子传出来，闷闷的。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转头的时候发现宋怀予也在看她。

　　路灯从宋怀予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站在一片逆光里，五官被阴影柔和了边缘，只有眼睛里有一点光亮。她看了一眼林清欢，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说：“你抱了一路，手不酸？”

　　“不酸。”

　　“换我吧。”

　　宋怀予伸出手，林清欢把秋天连毯子一起递过去。宋怀予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是凉的，但触感很清晰。林清欢把空下来的两只手缩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中慢慢攥成了拳。

　　回到家里，宋怀予帮忙喂了一次药。秋天不配合，把药片含在嘴里又吐出来，宋怀予很有耐心地掰开它嘴巴把药片塞到舌根，然后合上它的嘴轻轻揉了揉喉咙。秋天被迫吞下去之后一脸委屈，把脸扭到一边不理她。

　　“明天早上还要再喂一次。”宋怀予站起来洗手，“这个药一天两次，连着三天。医生说了如果明天还发烧就再带过去看看。”

　　“嗯，我记住了。”

　　宋怀予洗完手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下。墙上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林清欢想说“太晚了要不你留”，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宋怀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林清欢。”

　　“嗯？”

　　宋怀予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以后秋天不舒服别慌，打我电话就行。”

　　“好。”

　　宋怀予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客厅里面照过来，林清欢站在光里抱着秋天，秋天在她怀里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你也是，”宋怀予说，“别慌。”

　　门关上了。林清欢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秋天。秋天的耳朵不烫了，鼻头也有了一点湿润的凉意。她把它放到猫窝里，秋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睡得四仰八叉。

　　林清欢蹲在猫窝旁边看它。她想起宋怀予刚才站在路灯下说“你没吵醒我”的样子，想起她接到电话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就赶过来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耐心给猫喂药的样子，想起她在诊室里被她攥着手腕、一动没动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秋天的肚皮。秋天在梦里蹬了一下腿，但没有醒。

　　“秋天，”她小声说，“她怎么这么好啊。”

　　秋天翻了个身，把肚皮盖上了。

　　林清欢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秋天的猫窝被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像一小团温暖的月亮。

　　她想，她刚才差点想说“要不你留下”。

　　但没说出来。因为她怕宋怀予会说“不合适”，怕这个夜晚会被那句话打碎。她把那句“要不你留下”放在舌根底下含了一整夜，没有吐出来，但也没有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秋天自己吃了猫粮。林清欢给它喂药的时候它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吞了。上午十点宋怀予发来消息：“秋天怎么样了？”

　　林清欢拍了一张秋天蹲在食盆前面埋头干饭的照片发过去：“吃了，精神好多了。”

　　宋怀予回了一个翘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今天周三，下午书店见？”

　　林清欢看着那行字，低头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她打了一个“见”，删掉，又打了“好”，删掉，最后打了一行：“今天不去了吧，秋天刚好吃完药还要观察一下。”

　　宋怀予过了几秒才回：“那我下班过来看它。”

　　林清欢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秋天从食盆那边走过来，跳上床，在她的枕头上盘成了一个圆。

　　她伸手摸了摸它：“他今天下班过来看你。”

　　秋天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顶。

　　林清欢笑了一下，闭上眼。她觉得这个周四虽然吓了她一跳，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秋天回来了。宋怀予晚上也会来。她觉得她什么都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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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