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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停机 从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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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晚上开始,林清欢每天给宋怀予打电话。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拨一次,拇指按在那个名字上,听筒里传来同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行字慢慢暗下去。她又拨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天早上她拨的时候,语音提示变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停机。她没有再去充话费,也没有再拨那个号码。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秋天跳上来蹲在她腿上,她用一只手摸着它的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第四天她给梧桐书舍的老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老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清欢?”
“阿姨,”林清欢的声音很平,“怀予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妈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转告你不要去葬礼。”
“那……葬礼什么时候?”
“她妈妈说前天就已经办完了。”老板的声音顿了一下,“清欢,你现在一个人在深圳?”
“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板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林清欢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亮,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叶子轻轻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我还在试。”
“你要不要回南京来住两天?店里有地方……”
“不用了。秋天在这儿。”
“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之后林清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坐在沙发上。秋天换了一个姿势,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窗台边上蹲着看外面。它今天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尾巴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第五天,林清欢开始收拾宋怀予的东西。
她先是把衣柜里宋怀予的衣服叠好了放在一边,叠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那些织物的纹理弄乱了。白色的毛衣、浅灰色的开衫、那条深蓝色围巾。她把围巾拿起来的时候闻了一下——上面还有那种淡淡的护手霜的气味,很轻,像是藏在纤维深处的最后一层痕迹。她把围巾叠好,放在那摞衣服最上面。
然后是书架上的书。宋怀予的书大多是心理学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有几本里面夹着便签纸,上面是她手写的批注。林清欢把每一本都翻开看了一下,那些批注的字迹清秀而稳定,像是她习惯把想法留在书页之间。她把那些便签纸取出来收在一个小信封里,再把书重新放回书架,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好。
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是林清欢买的。宋怀予每天早上用它装热水带去咨询中心,杯身有一处小小的磕痕,是某次不小心碰在桌角上留下的。林清欢用手摸着那道痕迹,摸了一会儿,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
窗台上的茉莉,她继续浇水。她不知道花还能开多久,但她每天都会去浇,水壶倾斜的角度照着宋怀予从前的样子,浇完之后用手碰一下那片最大的叶子。
她收完这些东西之后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秋天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门后面蹲下了——那是宋怀予每次进门放钥匙的地方。
林清欢看着那只猫蹲在空无一物的门后面,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着,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门锁转动声。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秋天的头。
“她回不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
秋天没有回应,但它往她手心里顶了顶,像是用触觉代替了语言。
那天晚上林清欢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轮廓映在墙壁上。她看着那个影子在夜风里慢慢晃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宋怀予走之前那个晚上,她把那件厚外套叠进行李箱的时候说过“南京现在冷”。
林清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那件厚外套从叠好的一摞衣服里抽出来。羽绒的,灰色的,跟林清欢在南京最后那个冬天看她穿过的那件一样。她把外套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布料微微有一点点凉,带着存放之后的干燥气息。她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鼻尖蹭着领口那一小块布料。
她在那件外套里闻到了宋怀予的气味。很淡了,快要散了,像是退潮之后沙滩上最后一片湿润的水痕,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她没有松开手。她就那样抱着那件外套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秋天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后面走过来,跳上床盘在她脚边。
那天夜里她梦见宋怀予。梦见她们第一次见面的书店,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宋怀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抬起头来,浅棕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梦里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你也喜欢《星际穿越》?”然后梦就断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深蓝色的夜光,怀里的外套还被她攥在手里。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秋天在她脚边打着呼噜,窗外远处的海风把榕树叶吹得沙沙响。深圳还在呼吸,每一天的潮水还在涨退,路灯按时亮按时灭,窗台上的茉莉还会开花。这座城市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它只是继续运行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欢把那件外套轻轻叠好放回原处,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的那个方向。猫形水渍早就不在了,天花板是新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片空白,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怀予,”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梦到你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还在吹,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秋天的呼噜声在脚边绵绵地响着,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运行的小小引擎。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