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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不来了 宋怀予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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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予回去的第十天。
林清欢数着日子。不是刻意去数的,但每天早上醒来看手机日历的时候,上面那个数字总是比前一天大。她给窗台上的茉莉浇了十天水,和秋天去了六次海边,写了大概四千字的小说——写到了她们搬来深圳的那一段,卡在“推开新家门的那一刻”没有继续往下写。她总觉得那段得等宋怀予回来两个人一起写,像是那扇门要两个人一起推开才算数。
第十天傍晚,林清欢正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刚滚起来,她拿着筷子把面条慢慢放进去的时候,手机在餐桌上震了。她擦了一下手走过去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宋怀予的妈妈。
她接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模糊的预感。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之前身体先感觉到了那阵凉。
“喂,阿姨?”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是一阵呼吸声,不稳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力压着什么。
“阿姨?”
“林清欢。”宋怀予的妈妈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粗粝而哑,“你……”
她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吸气声,然后是一声没能压住的呜咽。
林清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阿姨,怎么了?”
“怀予她……”宋怀予的妈妈的声音碎成了几段,“她回不来……她……”
锅里的水还在滚,面条在沸水里翻动着,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林清欢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听见电话那头宋怀予的妈妈终于哭出了声,那种哭声是压了很久之后才放出来的,浑浊而漫长,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拽上来的。
“她坐的那趟车……”宋怀予的妈妈在哭声里断断续续地说,“高速上……跟大货车……”
林清欢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垂在身侧。厨房里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灶台和窗台。她看见窗台上茉莉的花瓣在暮色里慢慢地、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风吹走。
“不可能。”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你在听我说话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剩下的力气全变成了刀刃,“她出事了!她回不来了!她昨天下午就……你今天才接到电话,是我在太平间认的……”
林清欢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来,每一个都像石头沉进水里,听得到响声,但没有感觉。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手机在掌心微微晃动。她把手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拿手机的那只手,但两只手都在抖。
“是你。”宋怀予的妈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恨意像是被烧了很久的铁慢慢亮起来,“是你把她从家里带走的。是你让她走的。你知不知道她本来可以在家的?你知不知道她根本不该走那条路?”
林清欢的嘴唇张了一下。她想说“阿姨,我”,但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停住了。窗台上茉莉的花瓣又颤了一下,灶台上的火还没有关,锅里的水还在滚着,面条已经煮过了头,软塌塌地在沸水里散开。
“你以后别打了。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来。她的后事我们会办,你不要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又抖了一下,像是那把刀也割到了自己手,“我不要你来。你听不懂吗?”
林清欢握着手机,听着电话被挂断之后的忙音。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水把面条煮烂了,灶台上一片水汽凝结之后的水珠,窗台上的茉莉在暮色里慢慢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三分二十八秒。她点进通讯录,找到宋怀予的名字,拨了出去。响了几声之后是自动语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走到灶台前面把火关了。锅里的面条已经煮成了一锅糊状的东西,她看了几秒钟,端起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洗碗槽。水冲下去的时候,模糊的白色沿着水槽的弧线流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被冲干净,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这座城市替她发出的声音。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榕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台上,落在茉莉的花瓣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秋天从客厅走进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尾巴慢慢地扫了一下地面。林清欢低头看着它,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秋天在她怀里安静地待着,呼噜声跟平时一样,小小的、连绵的,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贴着她的手臂。
她把脸埋进秋天毛茸茸的背里,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抖。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抱着秋天蹲在厨房的地板上,灶台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窗外的榕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有车声经过,又远走。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秋天不耐烦地从她怀里跳出去走了,久到厨房窗玻璃上的水汽全部凝结成水珠滑落干净,久到夜色从灰蓝变成了彻底的墨色。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麻,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还在餐桌上。她没有再拿起来。
她坐在黑暗里,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的边沿上,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片上。她看着那些落在自己家里的光,想着这些光明天还会照进来,但宋怀予不会回来了。
她想起十天前宋怀予走的那天晚上,她们蹲在行李箱旁边,她说“我等你回来”,宋怀予说“那就再说一遍”,她又说了一遍。现在那句话还在她嘴里,但说出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秋天跳上沙发,在她旁边盘成一个球。她伸手摸着它温热的背,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深圳还在呼吸,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这座城市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她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把三分二十八秒的电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她在心里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地检查、反复地听,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是存在的。她在等一个声音跳出来说“我搞错了”——但那个声音一直没有来。
窗台上的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盆花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小团浅色的影子。她想起宋怀予每天早上给它浇水的时候会低头跟它说“早”,手举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水壶倾斜的角度刚刚好。
她把那些画面收进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秋天暖融融的背上。
窗外的海还在涌着。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