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31、第二天早上 林清欢先醒

　　林清欢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透，路灯已经熄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那种灰蓝色的晨光。她侧躺着，面朝宋怀予的方向——宋怀予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下方。秋天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两人中间，正盘在宋怀予的胸口，把它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锁骨上，打着极小极小的呼噜。

　　林清欢没有动。她就那样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看着晨光慢慢爬过窗帘的褶皱，落在宋怀予的鼻梁上，又滑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点点昨晚残留的弧度，像是还在梦里延续着什么。

　　林清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搭在枕头上的手指。宋怀予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醒。

　　她收回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秋天被动静弄醒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林清欢光着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牛奶、一袋吐司、昨天剩的半盒草莓。她把草莓洗了，鸡蛋打散，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厨房很安静，只有打蛋器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烤面包机跳起来那一下清脆的“嗒”。

　　她端着早餐盘转身的时候，看见宋怀予站在厨房门口。

　　她披着一条薄毯，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带着一点模糊的笑。她靠在门框上看林清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林清欢把盘子放在桌上，“你接着睡也行。”

　　“不睡了。”宋怀予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低头看了看盘子——煎蛋、烤吐司、切好的草莓，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牛奶。“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你昨晚那么晚睡，六点多就醒了？”

　　林清欢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睡不着。想再看你一会儿。”

　　宋怀予没有接话。她拿起叉子戳了一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低着头说：“你下次想看我，可以不用起那么早。我睡醒之前不会跑。”

　　“我确认一下。”

　　宋怀予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半眯着的，带着刚醒的水汽。但她看着林清欢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拉长了一些。“昨晚还没确认够？”

　　林清欢咬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那片吐司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不够。确认这件事可能永远不够。”

　　宋怀予没有反驳。她低头把煎蛋切成小块，慢慢吃着。秋天从卧室晃出来，走到宋怀予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在她椅子旁边仰头等着。宋怀予夹了一小块蛋白给它，秋天叼走了，没有立刻吃，先放在地板上审视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舔。

　　“它今天怎么不吃东西了？”林清欢问。

　　“它在跟我闹脾气。”宋怀予又夹了一块蛋白放在地上，“昨晚把它关在门外了。”

　　“它睡在书架底层不是也挺开心的吗？”

　　“开心是开心，但它要确认一下我们还记得它。”宋怀予低头看着秋天把蛋白舔完了，又夹了一块给它，“跟某人一样。”

　　林清欢知道她在说自己。她没有接话，但喝牛奶的时候杯沿挡住了她翘起的嘴角。

　　吃完早饭宋怀予去洗澡。林清欢收拾了桌子，把碗碟放进水槽里，站在厨房窗前洗了一会儿。窗外面是深圳冬日上午干净的蓝天，远处能看见海平线模糊的轮廓，阳光从榕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在背后哗哗地响着。

　　宋怀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她在客厅沙发坐下来，秋天立刻跳上她的腿盘好，像是要补回昨晚被冷落的时间。

　　林清欢洗完碗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手把宋怀予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点淡淡的红痕——昨晚留下的。林清欢的指尖在那个痕迹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宋怀予感觉到了她的触碰，偏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欢把手收回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有一个线上督导，上午没事。”

　　“那上午我们出门？”

　　“去哪？”

　　林清欢想了想：“去那个花鸟市场吧。上次路过没进去，我想给窗台再添一盆花。”

　　宋怀予把秋天从腿上抱下来，站起来去换衣服：“那等我一下。”

　　“不急。你头发先吹干。”

　　宋怀予站在卧室门口回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你管得越来越多了。”

　　林清欢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说想让人管着吗？”

　　“我说的是想被人管着吃饭睡觉。没说要被人管着吹头发。”

　　“那我现在加上了。”

　　宋怀予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回卧室，过了一会儿传来吹风机低低的嗡嗡声。秋天跳回沙发上，在林清欢腿边盘好，呼噜声又响起来。林清欢低头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吹风机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柔和而遥远。

　　她靠着沙发靠背，秋天在她腿上打着呼噜，窗外是深圳冬日上午的阳光。她觉得这个早晨跟她以前想象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它更具体，更细节，像是把所有“以后会很好”的那些想象拆开来摊平了，每一寸都落进了真实的生活里。

　　宋怀予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扎了一个低马尾，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林清欢：“走吧，花鸟市场。”

　　林清欢站起来。秋天见她们要走，从沙发跳下来，蹲在玄关仰头看着，尾巴竖着，像是在说“你们又要出门”。

　　“回来给你带小鱼干。”宋怀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秋天喵了一声，像是表示满意，转身走回了书架底层。

　　她们出了门。巷子里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路边的粉色小花还开着。林清欢把手伸过去，宋怀予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进她掌心里。两枚银色的素圈在午前的阳光里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怀予，”林清欢走着走着忽然说，“昨晚你睡得好吗？”

　　宋怀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林清欢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就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

　　宋怀予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也握紧了林清欢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圳冬日上午的暖阳里。

　　秋天蹲在窗台上目送她们走远，尾巴在窗沿上慢慢扫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