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3、秋天来了 那天晚上回

　　那天晚上回去，林清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宋怀予的微信置顶了。她盯着那个梧桐叶头像看了很久，点进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一条都没有。她又退出来，把宋怀予的备注从“怀予”改成了“宋老师”，想了想，又改成了“那个人”，最后又改回了“怀予”。

　　她放下手机，过了三秒又拿起来。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今天蛋糕很好吃谢谢”，删掉。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吗”，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

　　宋怀予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小小的栗子蛋糕，跟今天下午林清欢吃的那块一样，被切开了一角，旁边放着一杯桂花拿铁，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

　　配字：“今天买了两块，我还没吃呢。”

　　林清欢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她回复：“好吃，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怀予：“已经吃完了。”

　　又隔了三秒，补了一句：“确实好吃。下次一起去买吧。”

　　林清欢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枕头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又翻回来，手机屏幕亮着，那句话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下次一起去买吧。

　　她打了两个字：“好啊。”想了半天，又加了一个感叹号。

　　那头回了一个笑脸。

　　之后的一周里，她们的聊天记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林清欢这辈子都没跟人聊过这么多天，从早上睁眼的“早上好今天南京好像要下雨你出门带伞了吗”到凌晨睡前的“我刚写完一章你要当第一个读者吗”，中间穿插各种琐碎的日常——她今天吃了什么、路过哪棵树觉得很好看、写稿卡文了要疯了、在楼下便利店发现了一款新出的桂花味酸奶。

　　宋怀予每条都回。回复不长，但很认真。林清欢抱怨卡文的时候她会说“那你休息一下，给你点个热巧克力”；林清欢发路边的树她说“那是梧桐，你连梧桐都不认识吗”；林清欢说新酸奶好喝她说“下次给我带一瓶”。

　　林清欢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换了一个节拍器，从匀速变成了随时可能加速。

　　周五下午宋怀予发来一条信息：“明天有空吗？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林清欢正在改稿子，看到这条消息直接把键盘推开了：“有！什么好吃的？”

　　“一家鸭血粉丝汤，我从小吃到大的，在一条巷子里，一般人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鸭血粉丝汤？”

　　“你不喜欢吗？”

　　林清欢顿了一下。她其实对鸭血粉丝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来南京这么多天还没试过，但宋怀予这么一问，她觉得自己必须喜欢。

　　“喜欢，”她飞快地打字，“特别喜欢吃。”

　　宋怀予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林清欢盯着那只胖猫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猫“秋天”明天也要到了。

　　“明天下午猫到，”她发过去，“上午去吃鸭血粉丝汤行吗？”

　　宋怀予秒回：“行。上午十点，我发定位给你。”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清欢就出门了。她提前到了宋怀予发的位置——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旧旧的居民楼，一楼挤满了小铺子，有卖糖芋苗的，有修鞋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木牌，写着“老宋家鸭血粉丝”。

　　她站在那家店门口往里张望，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和一个大大的“福”字。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她就笑：“小姑娘找人？怀予还没到呢，你先坐。”

　　林清欢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怀予刚才打电话来说了，说有个短头发的姑娘，长得挺好看的，让我招呼一下。”阿姨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从小就在我这儿吃，跟自家人似的。”

　　林清欢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耳朵尖有点烫。她刚坐定宋怀予就推门进来了，穿一件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难得没有绾起来，披在肩上，被巷子口的晨风吹得有点乱。

　　“你还挺早。”宋怀予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跟灶台后面喊了一声，“刘姨，老样子，两碗。”

　　“好嘞！”刘姨应得响亮。

　　林清欢看着宋怀予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醋瓶帮她面前的碟子倒了一点，又抽了两双筷子放在两人中间，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醋？”林清欢问。

　　“你朋友圈发过，”宋怀予低头擦筷子，“吃饺子拍了蘸料碟，醋比酱油多。”

　　林清欢张了张嘴，想说你连这个都记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宋怀予，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宋怀予抬头看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惯坏了怎么办？”

　　林清欢被她看得心跳漏拍，低头去戳桌上的纸巾盒：“惯坏了……就赖着不走呗。”

　　刘姨端了两碗鸭血粉丝汤过来，热气腾腾的，葱花和香菜撒得满满当当。宋怀予把自己那碗里的鸭血夹了两块放到林清欢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清欢把脸埋进汤碗里，借着热气的掩护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失控。鸭血很嫩，汤底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吃了几口，抬头说：“真的好吃。”

　　宋怀予就笑，眼角弯弯的：“那以后常来。”

　　从鸭血粉丝汤店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把青石板路晒出一层暖意。她们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碰一下，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下午猫就到了，”林清欢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宋怀予偏过头看她，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把她脸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成金色。

　　“好啊，”她说，“几点？”

　　“大概下午三点到，我打车去接，回来安顿好差不多四点。”

　　“那四点我去你那儿。”宋怀予顿了顿，“你住哪栋楼来着？”

　　林清欢报了地址，宋怀予点了点头，没有拿出手机记，说“我记住了”。林清欢想说五楼没电梯你要爬上来挺累的，但看着宋怀予那张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下午四点半，宋怀予准时出现在林清欢家门口。她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纸杯，里面是楼下买的桂花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

　　“给秋天买的？”林清欢指了指那杯圆子。

　　“给你的。”宋怀予递给她，“接猫辛苦了。”

　　林清欢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宋怀予的指尖，还是温热的。她把宋怀予让进门，秋天正蹲在客厅中央——其实只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被林清欢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放了一个猫窝、一个食盆、一个水碗。

　　秋天是一只橘色的胖猫，圆脸圆眼圆肚子，正歪着脑袋打量宋怀予。它从北京坐了大半天的车过来，脾气不太好，刚才林清欢想抱它还被它蹬了一脚。

　　但宋怀予蹲下来的时候，秋天动了。

　　它慢悠悠地走过去，绕着宋怀予的脚踝转了一圈，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清欢目瞪口呆：“它刚才还不理我。”

　　宋怀予伸手摸秋天的下巴，秋天直接把脑袋往她掌心里顶，眯着眼睛，舒坦得像个大爷。

　　“它叫什么？”宋怀予问。

　　“秋天。”

　　宋怀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它在秋天来？”

　　“因为……南京的秋天好看。”林清欢蹲在旁边，看着宋怀予摸猫的手。手指修长，动作轻柔，猫在她手下发出幸福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能看一辈子。

　　秋天蹭够了，转身跳上了窗台，盘在夕阳里开始舔爪子。宋怀予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单间——纸箱还堆在角落，书桌上面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散乱的稿纸，床头的墙上贴了两张明信片，一张是南京的梧桐大道，一张是深圳的海。

　　“那是深圳？”宋怀予问。

　　“嗯。”林清欢走过去，“没去过，在网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宋怀予站在那张明信片前面看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窗台上的秋天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窗沿外面，一抖一抖的。

　　“以后有机会，”宋怀予轻声说，“可以去看看真的海。”

　　林清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想：如果你想去，我就陪你。

　　那天宋怀予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清欢送她到楼下，站在梧桐树底下看她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巷口消失了。

　　林清欢上了楼，秋天还在窗台上睡觉，尾巴已经不抖了。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文档的标题是空的。

　　她敲了一行字：“她蹲下来摸猫的时候，我觉得南京的秋天可以长一点。”

　　然后她保存了文档，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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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