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24、向南 离开南京那

　　离开南京那天是个晴天。

　　冬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天很蓝，蓝得像南京故意拿出最好看的样子送她们走。林清欢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屋里空了，秋天被装在航空箱里放在宋怀予脚边，正透过箱门的缝隙往外看。

　　“秋天，走了。”林清欢蹲下来隔着箱子摸了摸它的头。秋天把脸往她的掌心里贴了一下，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知道了”。

　　宋怀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怀里抱着一个装证件的小包。今天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灰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她看着林清欢摸猫的样子，说：“欢欢，车快来了。”

　　林清欢站起来，把她手里那个小包接过来自己拎着：“走吧。”

　　去高铁站的路上秋天一直很安静。它蹲在航空箱里，有时候看看窗外的风景，有时候趴下来闭着眼睛，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满的哼唧。宋怀予全程把手贴在箱门上，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它“我在这儿”。

　　到了高铁站，她们托运了行李，把秋天带进候车室。林清欢给秋天的小水壶加了一次水，宋怀予在旁边看手机，查深圳那边租房公司的回复。

　　“房东说今天下午可以过去看房。”宋怀予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离海走路二十分钟。”

　　林清欢凑过去看了看照片——就是她们在网上看中的那间白墙木地板的公寓，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远处一线模糊的蓝色。“那就这个吧，”她说，“看完没问题就签。”

　　“你不怕到了之后发现跟照片不一样？”

　　“怀予，”林清欢转头看她，“只要你在，住哪都行。照片不一样就重新找，又不是没地方睡。”

　　宋怀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张照片再存一遍。

　　高铁开了四个半小时。秋天被安排在宠物托运车厢，林清欢隔一段时间就去看它一次，回来之后跟宋怀予报告：“它在睡觉。”“它醒了，吃了一小把粮。”“它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宋怀予靠着椅背听她报告，中间有一次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林清欢探头去看，她合上了。

　　“写什么呢？”

　　“记一下今天的事。”宋怀予把本子收进包里，“怕以后忘了。”

　　“忘了也没事。以后有更多事要记。”

　　宋怀予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林清欢已经很熟悉了——是她在想说点什么感性的话之前下意识地先看对方一眼确认安全，然后再决定说不说出口。

　　“欢欢，”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到了之后我们先去买一个杯子。”

　　“为什么？”

　　“家里没有杯子啊。房子是空的，总得先有个喝水的。”

　　林清欢靠着椅背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在座椅扶手上覆住了宋怀予的手背：“那就买个大的，两个人用一个。”

　　“那再买个小的给秋天。”

　　“秋天用碗。”

　　“它偶尔也要用杯子的。”

　　她们就这样一路上聊着杯子、猫碗、窗帘的颜色、要不要在窗台上放一盆绿萝。高铁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村庄，从灰绿色的平原慢慢变成浅黄的丘陵，再变成南方那种常年青翠的山峦。天色从明亮变成暖橘色再变成暗蓝，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

　　秋天在宠物托运车厢睡了全程。

　　到了深圳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清欢先在出站口等秋天被工作人员推出来，宋怀予去取托运的行李。秋天从航空箱里被放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周围——人很多，灯很亮，声音很杂，它显然不太适应。

　　宋怀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到了，秋天。这就是深圳。”

　　秋天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迈了两步，尾巴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她们打车去了那间公寓。房东在楼下等她们，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说话速度很快，拿钥匙开了门之后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们先看看，满意的话晚上就能签合同。”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稍微小一点，但很干净。白墙，木地板，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深蓝色的天空和几盏暖黄色的灯火。没有海，但能闻到一点点海风的气味，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湿润的咸意。

　　林清欢放下包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厨房的台面很新，水龙头打开水是清的。卧室的床垫上还罩着塑料膜，房东说“新的，今天刚换的”。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种着几棵南方特有的椰子树和榕树，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细细碎碎的。

　　宋怀予站在她身后，秋天从箱子里被放出来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跳上了窗台——就是那张照片里看海的位置。窗台不太宽，刚好够一只胖猫盘着。它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夜色里模糊的天际线，尾巴慢慢地扫了一下。

　　“它在看什么？”林清欢问。

　　“在闻风吧。”宋怀予走过来，也站在窗边，“这里有海的味道。”

　　她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房间里空的，没有家具，没有杯子，没有窗帘，只有三个人——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只猫的呼噜声。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拆，秋天蹲在窗台上，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它的背上镀了一层暖黄色。

　　林清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宋怀予的手。

　　“怀予，我们到了。”

　　宋怀予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林清欢的手指。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海水的凉意和远方不知名的植物的清香。秋天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那天晚上她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铺了一件外套在地上，坐着吃了外卖来的两碗粥。秋天吃了罐头之后爬进林清欢外套的帽子里蜷成了一个球。她们靠着墙坐着，头顶是裸露的吸顶灯，脚下是还没来得及拆开的行李。

　　“明天我们去买杯子。”宋怀予说。

　　“嗯。还有床垫。”

　　“还有窗帘。”

　　“还有一盆绿萝。”

　　她们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样一样地数，像是这间空房子里要填满的东西很多很多。但林清欢觉得那些都不着急。她靠着宋怀予的肩膀，听着窗外偶然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模糊的海浪声，觉得她们的脚已经踩在了深圳的土地上。

　　她要带宋怀予看海。她要用新杯子喝第一杯水。她要在窗台上放一盆绿萝，让秋天每天都能在叶子底下打盹。

　　她要做的事很多，但今晚——

　　今晚她只想坐着，握着宋怀予的手，让这个“到了”的夜晚安安静静地过完。

　　“怀予，”她轻声说，“晚安。”

　　宋怀予偏过头来，她的额头贴了贴林清欢的太阳穴：“晚安，欢欢。”

　　秋天在外套帽子里翻了个身，呼噜声绵绵地响起来。

　　深圳的第一夜。

　　她们到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