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23、打包 决定要走之

　　决定要走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宋怀予开始查深圳的租房信息，列了一张表，按价格、面积、通勤时间排序。林清欢负责联系宠物托运公司，问清楚了秋天需要打的疫苗和需要的证明文件。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有时候晚上坐在一起对着电脑讨论，哪间公寓离宋怀予看中的那家咨询中心近一点，哪间阳台大一点能让秋天多晒会儿太阳。

　　周二下午她们去了一趟宠物医院。秋天被按在诊台上打了疫苗，惨叫了一声，宋怀予在旁边按着它的背，林清欢蹲在它面前握着它的前爪跟它说话：“好了好了，打完了，回去给你开罐头。”

　　秋天把脸扭到一边不理她。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宋怀予抱着秋天走在前面，林清欢跟在旁边。秋天从宋怀予怀里探出脑袋来，脸还是臭的，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它是不是在生气？”宋怀予低头看了看它。

　　“它在装。”林清欢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回去开了罐头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整理东西。宋怀予坐在沙发上把秋天疫苗本的照片存进手机里，林清欢在卧室里打开衣柜看了看——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夏装和几件厚外套，叠起来大概一个箱子就能装完。她站在衣柜前面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要离开南京了，这个她只住了一年多、却装满了人生里最重要一段时光的城市。

　　她关上柜门走回客厅，宋怀予正低头看手机，秋天趴在她腿上，呼噜声响得像小马达。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靠进宋怀予肩窝里。

　　“你说我们走了之后，”林清欢开口，“这家店会不会还有人点桂花拿铁？”

　　宋怀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梧桐书舍。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老板会记得我们。”

　　“会吗？”

　　“会。”宋怀予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去跟她说我们要走的时候，她肯定要说‘以后没人跟我抢靠窗的位置了’。”

　　林清欢笑了一下，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周三下午她们去了梧桐书舍。最后一次。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还是叮当响了一声，老板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她们两个一起进来，笑了一下：“今天来得早啊，还不到两点。”

　　“今天不是来看书的。”林清欢走到吧台前面，“我们是来告别的。”

　　老板手里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林清欢，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宋怀予，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吧台上：“要走了？”

　　“去深圳。”宋怀予说。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地方好啊，有海。”她低头翻了一下吧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明信片和一支笔，推到林清欢面前，“走之前写点什么吧，贴在墙上。”

　　林清欢看着那张明信片，又看了看宋怀予。宋怀予点了一下头。

　　她拿起笔，在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没有贴到墙上，先递给了宋怀予。宋怀予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然后接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两个人写完之后一起走到那面写信墙前面，把明信片贴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上面写着林清欢的字：“南京的秋天是金色的。我们在这里遇见了。”

　　下面接着宋怀予的字：“后来我们把金色带走了。”

　　老板远远看着她们贴完，没有走过来看上面写了什么。她只是又低头擦起了杯子，像是把那个画面保留在了某个不会轻易触碰的位置。

　　那天她们在书店坐到了傍晚。最后一次了，靠窗的位置上放了两杯桂花拿铁，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秋天没有来，但林清欢觉得它好像也在这里——那个由宋怀予和秋天组成的“家里”的一部分，被梧桐书舍的旧纸张气味和暖黄灯光包裹着，成了她们南京记忆里最后一块拼图。

　　走的时候老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送她们到门口。她站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旁边，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到了深圳要好好过。”她说，“下次回来的时候来坐坐。”

　　“好。”宋怀予说。

　　林清欢回头看了那面写信墙最后一眼——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在那张明信片下面再加一行字，也不知道那张明信片能在墙上留多久。但写在上面的那句话已经留在了她们心里。

　　出了书店的门，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宋怀予缩了一下脖子，林清欢把她的围巾重新绕紧了一圈。

　　“回去继续打包？”宋怀予问。

　　“嗯。今晚要把书装箱。”

　　“书我来装，”宋怀予说，“你装衣服就行了。你每次装书都装得乱七八糟的。”

　　林清欢笑了一声：“我那叫随性。”

　　“你那叫塞。”

　　她们并肩走在南京十二月的暮色里，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在头顶交错，路灯渐次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风很大，但她们走得慢，像是在把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多留一会儿。

　　回到家里秋天照例在门口迎接。宋怀予蹲下来摸它的头，秋天仰着脸往她掌心里顶，尾巴竖得直直的。林清欢在背后看了它们一眼，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摞一摞地码进纸箱里。

　　宋怀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卷胶带，她蹲下来帮她把纸箱封好，用马克笔在箱面上写了“书”字，字迹工整又好看。

　　“你字比我好。”林清欢说。

　　“我练过。”

　　“练来干嘛？”

　　“练来以后帮你给箱子写字。”宋怀予没有抬头，又拿了一个纸箱，“免得你以后找不到东西。”

　　林清欢蹲在她对面，隔着散落一地的书和纸箱看着她。宋怀予低头封箱子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柔和，她哼着一首林清欢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林清欢没有打扰她，继续把剩下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秋天从客厅走进来，蹲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像是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地上全是纸箱，两个人蹲在中间各干各的，但气氛是暖的。

　　它最终选择了跳到窗台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那个晚上她们把书全部封好了。九个大大小小的纸箱码在客厅角落，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书”“衣服”“厨房”“杂物”。林清欢站在那堆箱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有一种像是梦快要醒的恍惚感——她们真的要走了。

　　宋怀予从她身后走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看，”她说，“这就是我们的行李了。”

　　“这么少？”

　　“还有秋天和我们。”宋怀予在她耳边说，“不算少了。”

　　林清欢偏过头，她的耳朵碰到了宋怀予的嘴唇，两个人都没有躲。她把手覆在宋怀予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说：“周三已经过了。下一个周三我们就不在南京了。”

　　“那就在深圳过周三。”宋怀予说，“那边的书店不知道有没有桂花拿铁。”

　　“没有就自己带桂花酱去。”

　　“那你负责带。”

　　“我负责。”林清欢转过身来，面对着宋怀予，“都我负责。你负责按时吃饭就行。”

　　宋怀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显得特别轻、特别软。“好，”她说，“那我们说好了。”

　　她们在堆满纸箱的房间里轻轻抱了一下，秋天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们脚边绕了两圈，然后钻进了墙角那个被拆了一半的旧猫窝里。

　　南京的夜晚安静地落在窗外，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什么告别。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