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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心理咨询 短雨季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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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雨季的最后几天,肯尼亚山的云换了个方向走。雨季里那些从不准点的积雨云散了,校园的地面一块一块干到发白,只在背阴的墙根还留着最后一线深色的湿痕。
这天是周四,午后两点刚过。
伊琳娜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把门带得很轻。今天她换了常服,头发没有扎平时那个高马尾,用一根没什么存在感的黑绳束了个低的。往校园西北角走的那条路她走过几回,都是为了顺路去医疗区办事,那栋楼她一次都没进去过。矮矮的三层,外墙上爬着发黄的某种藤类,廊道入口种着几架紫藤,春天时开的繁茂。可现在是十一月,只剩些干黄的叶子挂在架上。
楼道刷着浅灰的漆。刚过午休时段,楼里安静得很。转弯平台上的窗户正对着操场的一角,再往上,能看到太空电梯的一段。她在窗边停了一下,把终端关机,收进兜里。咨询室在二楼最里面,她到得比预约时间早六分钟,就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
到点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医生,短发,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她看了伊琳娜一眼,侧身让开门。
房间不大,两把椅子相对放着,中间是个矮几,矮几上一壶水,两只杯子,一盒纸巾。靠墙一排书架,多是心理学的东西,中间夹着几本军事心理学的册子。窗户开了一半,下午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正好照亮那盒纸巾。
医生坐到对面,先把桌上的笔收进抽屉,把一份表格放到一边。
"先说几件程序上的事。"声音不快,"心理咨询不做记录,将来如果我希望把某些情况反馈给任何人,需要你签字。内容保密,不进档案,不通知学院。两个例外提前讲清楚:如果你表达出伤害自己或者别人的具体意图,我启动干预流程;如果有正在发生的、具体的违法行为,我上报。除此之外,任何内容留在这一间屋子里。你随时可以停,随时可以走。"
“明白。”
“那开始吧。”医生给她倒了半杯水,放回壶。“先说点简单的。这一周,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明显的失眠或者入睡困难?”
“每天六个半到七小时。入睡比以前慢一点,睡着之后偶尔醒过两次。”
“吃饭训练?有没有抵触训练、或者抵触用枪的情况?”
“没有,但比以前容易饿。”
医生停了一拍。“都在正常范围内。”她说,“那我问你一个不太正常的:这一周里,什么时候你会忽然想到那天的事。”
伊琳娜看着那个水杯。“不一定。”她说,“走路的时候,吃完饭后,躺下之后,会偶尔蹦出几个片段。”
“你说说这几个片段。”
她讲得很慢。从二十一号下午讲起,从她们在指挥环上值班讲起,讲通信断了,讲到那扇门被踹开。前面这一段她讲得很清楚,时间、位置、动作,有条不紊,记忆完整。她讲了大概十分钟,讲到夺回总控室,讲到调度爬回正轨,她的语速反而提了起来,像是要尽快从一个自己并不想停留的区域穿过去。
医生在她说“后来移交战略值班室”的时候开口了。
“后面的事,我们以后再讲。”她说,“我注意到你刚才讲前面的时候,逻辑是严谨流畅的。讲到中间时有些杂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两只手很稳定,叠在一起,指节干净。她回忆了一下,发现从第一声枪响之后,很多东西就变了。
她记得自己在做动作。记得自己在控制台和缆线间移动、换位、观察、抬手。可这些动作没有顺序,她没法把它们串成时间。她记得自己跑过一段通道,但想不起那段通道有多长;记得在某个拐角转过一个弯,但拐角两侧是什么样,说不出来。
声音也在回溯中丢失。她记得走廊尽头有枪声,但那一段响动在她记忆里粘成一整块,分不出谁开的。有一段,她甚至记得自己看到了对方枪口的火光,可那个火光和耳边的响动对不上,像两台不同步的机器在各自的节拍上走。
“像什么。”医生问。
“像信号很差的录像。”她说,“画面在,音轨丢了。有几处是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中间还有一段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知道自己过去了,因为下一段我在走廊另一头。”
医生点了点头。“那你讲一讲,那些模糊里清楚的地方。”她说,“刚才你说有一件特别清楚。”
她的语速慢下来。
她说她记得自己是怎么看到那个枪口的。从掩体上沿探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是半跪的,右膝压在地板上,重心比平时低。第一个角度是从机柜的缝隙里看到的,走廊那头的应急灯在红色的亮和暗之间换,那个枪口就在换过来的那半个亮里,很细的一点,对着卡塞尔的方向。
她说她记得自己抬枪的整个过程。枪原本插在腰侧,右手先松开掩体的边缘,把枪抽出来收到身侧,左手跟上来,掌心扣上右手,两手把枪合到中线前。她的呼吸在这一下里变了一次。手臂从身侧往前推出去,一路推到掩体的同一高度,枪口对着走廊的方向稳定下来。整个动作做完,她的双臂已经展开,两只手叠在一起,枪尖的位置和视线合成一条。合握的那一下,她说她感觉到了两种力:一种是枪身隔着掌心传来的、很薄的一层震颤,另一种是心脏从胸腔往外顶的、很急的搏动。两种力在她身体里撞到一起,撞出了一段她从来没在射击训练里听到过的声响。
然后是瞄准。手枪的瞄准基线短,在手臂末端只有几寸。她说她的视野里那一刻只有三样东西:走廊里还没散尽的那层烟,机柜阵列的一段折角,和折角后面那个点。她的眼睛在三点之间找了一条线,几乎不需要调整。她训练的时候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射击、格斗、体能,每一项她都练得比别人多,可是没有哪一次训练告诉她,真正瞄准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会变得这么长。
她说她记得那个瞬间的呼吸。她的肌肉记忆在抬枪的瞬间已经做了它自己该做的事,将那口气呼到一半停住,剩下的半口气留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她的指腹搭在扳机上,触到那一小块金属表面的温度,比她想象中凉。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她停了一下,“现在问我的话,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就记得我的手指在等一个窗口,等那个窗口自己出现。”
“那个窗口出现了吗。”
“出现了。”她说,“对方的视线移了一下。就那一下。”
她的右手扣下扳机。
先是从掌心往腕子方向钻的那一道,短,硬,两只手在掌心里被那一下顶得微微分开又自己合拢;接着是枪身往上一跳,枪口上抬,她的视线里那块瞄准点整个歪了一次,她在眼到手还没跟上的半个呼吸里把枪口重新压回来;最后才是传到肩膀和脖子上的余波,那种像是有人在骨头深处轻轻敲了一记的余波。她同时还记住了后坐力带回来的那点光。枪口焰在走廊的烟层里亮了一下,很短,她把那一亮收了进去,然后它消失了。当时她来不及判断第一枪是否命中,是否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在那个片刻她的眼里只有简单的照门,准星,目标人物。
第二枪
这一枪比第一枪要稳。她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压了一点,上面那只手比下面那只收得更紧一点,让枪在击发的瞬间跟视线的指向保持一致。瞄准点从原来的位置往上抬了半寸。她记得自己抬起那半寸的方式,是靠两臂整体的一点微调。
第二枪的震动比第一枪要重。后坐力一波上来,两只手连带整条手臂都被抬了一下,枪口上跳的幅度比第一枪大了半指。这两枪之间的间隔比她任何一次训练里的双连击都要短。枪口从上方落回来的过程中,她只记得□□燃烧的硝烟味,在狭窄室内未佩戴隔音耳罩开枪的巨大枪声,以及敌人向后踉跄摔倒的样子,对方手里的枪摔落在地上,发出几声金属和工程塑料砸在地上的闷响。
第一发进了右手腕,第二发穿过面甲下缘,进了颈线。她记忆里存着的只有两次后坐力。第一枪的后坐力,第二枪的后坐力。中间那段都在,但它们更像是同一段动作的两端。
面甲下缘被打穿的那一瞬间,她说她的眼睛记录下来的顺序是这样的:先是一小块暗色的东西从头盔的下缘溅开,范围不大,比她在模拟训练里看到的教学素材要收敛很多;接着是对方的头盔向后仰去的幅度,那个幅度不大,几十度,方向明确;然后是他的上半身跟着头盔的方向后倾,脚先动,然后膝盖打弯,最后是背部撞上机柜。撞击的声音沉闷,比枪声短,比枪声重。
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让她在那两秒里跳过意识做了一个判断:威胁已经清除。她的身体先做了反应,手臂松了半寸,枪口往下垂了一点,呼吸从那半口气里放出来,右膝的压力放松了半档。确认了"威胁解除"这四个字。她端着枪又在原地站了一秒,一秒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是慢的,听到机柜的电流嗡鸣,听到走廊里哪儿有滴水,听到卡塞尔在她右后方挪动了一下,衣料蹭在甲板上的声音。她把这些声音按顺序一个一个收进来,像在一间突然安静的房间里,重新把音轨对回去。
医生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得很静,玻璃壶里的水面平得像一层薄膜,把窗户的光映了进去。
“你讲这些的时候,现在,人坐在这儿,身体是什么感觉。”
伊琳娜愣了一下。她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把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花了几秒钟。“手有点凉。”她说,“别的没有。”
“手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讲到那一枪的时候。”
医生“嗯”了一声。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稳稳放下。她把话题换了个方向。
“这一周里面,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
“有。”伊琳娜说得很干脆。她讲了一件事,讲之前先把结论收了一下,然后才把内容铺开。
她说,这一周,她跟卡塞尔一起去食堂,一起跑步,一起说话,一切和之前一样。可她发现,听他讲事情的时候,她有一小段时间不在。人在,耳朵在听,句子一句一句从她脑子里过,但有一层东西会自己滑出去,滑到那两枪,滑到那一刻的某一个细节,两秒不到又滑回来。她说这个不是分神,分神她认得出来。这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坐在车厢里,正看着窗外的风景,余光里车厢的一半还是那间走廊。
“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对方说过?”
“没有。”她说,“它不是一件需要被上纲上线拿出来讨论的事。”
赫利俄斯一年级下学期的战场心理学课上讲过这一类情况:作战人员在完成击毙动作之后,通常会出现一套反应模式,包括记忆断片、声音回溯、短时注意力悬浮、对特定场景的回避或过度警觉。教材上有分类,也有应对建议。她对照过,自己的情况在中轻度区间,还没到那一列该上报的门槛。所以她按教材上的方法执行了一周。
“结论是三条。”她说,“那一枪的画面到现在还很牢固;二,其他的部分继续留在模糊里,没有扩散;三,我的作息、训练和使用枪械都没有受到可量化的影响。所以我在课堂的表格上是检查通过,但我不确定这个检查本身是不是做得够好。”
医生听她讲完这几条,笔尖在膝盖上那本子边缘点了一下,没有立刻做评价。
“你为什么用‘上纲上线’这四个字。”她问。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被拿出来当一件事来对待。”伊琳娜说,“它是我自己身上的一点东西。我跟卡塞尔之间没有问题,我们这一周做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如果我把它拿出来跟他讲,这件事就会变成两个人都需要处理的东西。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赫利俄斯教我的时候只教了怎么判断情况有没有到要动的程度。到了我走不出来的时候,兴许我还会来。”
“那你今天来,”医生开口,“想核对哪一件。”
“我想知道,我这一周做的事是不是在这个阶段该做的事。”她说,“有没有什么是我没看到、但该看到的。我不需要有人跟我说‘不要太难为自己’,我要的是一个对照。我想知道我的反应在不在正常范围内。”
医生手里那本子摊在膝盖上“你做对了大部分。”医生说,“写记录、固定时段、不改节奏,这些都是标准动作,你做得比大多数人干净。你漏了一点:你一直在观察那些片段,但你没有回头看你自己在这七天里的变化。简单来说,直观的个体感受同样是重要的判断标准,不需要做判断,写下来记录就好。”
“还有一件。”医生说,“我今天想跟你核对的不是你们感情有没有事。我想核对的是一件小事:你说的那种走神,它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的,之后有没有增长,最好去做一个测量。不用那么正式,意识到后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她点头。
医生合上本子,本子从头到尾只写了很少的几行。把桌上的水壶往伊琳娜那一侧轻轻挪了一寸。她开口说这两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和交代一份训练计划并无二致。“这是个开始。”她说,“不是一次能做完的事。走得慢一点。”
伊琳娜点头。她站起来,理了下衣摆。走到门口,医生又叫住她:“今天回去,不用复盘刚才的自己。下次再想。这周呢,按你日常的来。”
“好,谢谢医生。”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屋里亮。她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门口停了半秒。转弯平台那扇窗外的缆绳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她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出了楼门,午后的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里照下来,落在地面铺出一块暖色。她把手插进兜里,往主路方向走。路过操场时朝里看了一眼,下午的加练队伍刚散,跑道上还有几个人在慢跑,单杠区有人做着引体,肩膀绷得很紧。。往常的这个点,她会绕进去拉伸,然后按计划做技能训练或者加一个五公里放松。今天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找到强求的理由,也就没有勉强自己。她拐上主路,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人。她坐到桌前,只开了台灯。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把□□掏了出来。
作战那天,那扇舱门被踹开之前,它还在梯次配枪的清单里;后来它从这把手里转到那把手里,在走廊里开过火,一直到当晚结束。战后清缴武器,所有的战利品统一登记上缴,规定上本没有留给个人的口子。可那两把枪,她和卡塞尔后来分别填了申请,写明了保留用途,按流程批了,附了一笔折价费,保留了下来。
现在它躺在她掌心里,握把的工程塑料分量十足,防滑纹清晰,弹匣卡笋的棱角有点磨损。她把保养工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排在桌面上。弹匣退出,放在左上角。套筒锁定销推出来,套筒向前滑出,复进簧取下,枪管放平。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不需要思考,每一个零件的顺序都在肌肉里。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握把上自己的掌纹。那道痕迹是那晚留下的,早就干透了,可在台灯下还看得见。
她拿擦布把它抹掉。往上滑轨上油,通条过膛线,一遍,两遍。所有的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复进簧归位,枪管嵌进套筒,套筒推回框架,锁定销推入。最后那一下,金属咬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她把弹匣插回去,拉套筒,检查保险,空仓挂机释放。然后她把枪收回抽屉,把工具收回原位,把台灯的角度调回原来的位置。
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洗漱。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下午她坐在咨询室里,医生说“身体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现在它们热了。就是这样握过一把武器又松开的、干净的温热。
她站起来,关掉台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起来,去了操场。天际线上,肯尼亚山的雪顶在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里泛着很淡的一点白。缆绳就竖在那儿,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