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星》寒荃

97、火卫一 卡梅莉亚记

　　卡梅莉亚记事起，火卫一就已经是脚下的城市了。听上年纪的人讲过，从前它是一块坑洼、干瘪的石头，绕着火星一圈七个多小时。半个世纪的改造把它从里到外拆开利用，在同步轨道上重新建造，形成了脚下这座太空城。

　　它叫乌托邦。

　　从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要换几趟接驳车。真正让它和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分开的，是头顶。穹顶是透明的，这里没有天气，抬头就是整片星河。城里的学校叫全称奥林匹斯轨道军事科技学院，更外围的火卫二则被改造成阿卡迪亚太空船坞，两个地方的名称均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对火星地貌的命名。

　　卡梅莉亚坐在桌前。膝盖上摊着一块数据版，屏幕正在播放一段经过多次压缩和转码的视频。画质不算清晰，部分频段的音频有明显的丢帧。从地面网络截获的作战录像，经手过好几个中转节点，能保留到这个清晰度已经算不错了。屏幕上的画面卡了一下，又续上。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重看那两个身影从应急灯下闪过去。这一遍是第几遍，她没数。屋里的灯没开，只有屏幕的光落在膝盖上，把手指照得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两个在指挥环内并肩作战的身影上，没有注意到门口探进来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卡梅莉亚，在干什么？写信，还是看书？

　　希瑟尔靠在门框上。训练服上衣的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着，头发还是湿的，尾端一缕一缕贴着颈后。他刚冲过澡，从训练区那边绕回来，身上那点热气还没散尽。

　　"作战录像。"她把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毫不意外对方的骚扰"太空电梯指挥环内的监控录像。"她把屏幕的角度向他那边偏了偏，用指尖在画面上点了两下："你看，这两个在指挥环的一期生，表现很出色。决策链条清晰，火力调度和地面协同的时机卡得很准，整个窗口期内几乎没有浪费任何资源。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了，这两个人很厉害。"

　　希瑟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房间，在她身后坐下。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环过去，交叠在她的腰前。他的下巴自然地落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哼了哼，像一只完成了全天巡视任务后终于找到合适位置的大型猫科动物。那股刚洗完澡不久的气息混着训练服的织物味道，把她连人带屏幕一起圈进了他的领地范围。
　　“嗯——不过现在你需要休息了，我的小山茶花。”

　　"你今天任务这么少？"她没动，手指还在屏幕边缘，"竑哥没留你加练？"

　　"留了，我溜了。"他说得理所当然，"他太恐怖了，不愧是康塞尔将军的得意门生。上周把菲利克斯练到吐，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这周力度放缓了。倒是你，多走走，别闷在房间里。你对着这块屏幕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我作训完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这，等我冲完凉回来你还在这，中间至少过了四十分钟你的姿势都没换过。"

　　"你少岔开话题，索雷尔叔叔那边呢。"

　　"也在。今天下午他在模拟舱边上站了一整钟头，看德拉克复飞。"希瑟尔的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他老人家这半年话越来越少，看完一句点评都没有。"

　　"那是好事。"卡梅莉亚说，"说明没什么可挑。"

　　"你总替人往好里想。"

　　窗外那片暗下去的时候，火星已经沉得很低。红色的地表纹路看不清了，只剩边缘一道极薄的淡蓝色晕环，把球体和后面的黑分开。再往外是星空。从她坐的角度抬头，那一片星正对着，穹顶上的光比刚才暗了一档，接驳车的班次也该收了。

　　扣在台面上的终端震了一下。希瑟尔比她还快，伸手把终端翻起来扫了一眼，眉毛一挑。

　　"你的庞姐。"

　　"别乱叫。"卡梅莉亚从他手里把终端拿过去，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她听见要你加练。"

　　"她又不在。"希瑟尔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没走。

　　卡梅莉亚点开了那段语音，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冒了出来，一听就很严厉的那种："两件事。三个月后的那场实训，我带队，你也上舰磨练磨练。"

　　"第二件。毕业分配的事，我和军部打过招呼了，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卡梅莉亚。"

　　"看起来你的庞姐给了你个活。"希瑟尔撇了撇嘴，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从一个小盒子里顺了两颗糖，递了过去。

　　卡梅莉亚接过糖，攥在手里没有吃。她把那块屏幕重新翻开，画面还停在那一格。她的手悬了一会儿，没有去点播放。旁边台面上另一块终端亮了一下，是伊莎贝拉发来的，问明天集合的时间，顺带问要不要替她带一杯咖啡过来。她回了一个字，好，把终端翻面扣下。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嗯？"

　　"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固执。星空很浩瀚，哪里都是出路。如果他们把用在审批和管制上的精力分一半出来，放在真正的深空开发上——他们根本不需要和我们打这一仗。"

　　希瑟尔没有回答。他安静地坐在她身后，保持着环着她的姿势。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前方那块已经调暗的屏幕上，然后又移开，落在窗外的星空和火星上。过了几瞬，他低下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没有声音。

　　"你说得对。"他说。"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卡梅莉亚没有说话。她把调暗的屏幕重新点亮了一些，但没有继续拖动进度条或切换到下一个文件。她在那束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线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火星在黑暗中沿着自己的轨道继续运行，不急不缓。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暂停的画面中，指挥环的应急灯光将两个身影的轮廓切出锋利的边缘，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面朝同一个方向。

　　过了几次呼吸那么长，她用一种很轻的、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的语气，开口道：

　　"那就战场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