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星》寒荃

93、一锤定音 十七点

　　十七点二十分，第一次袭扰。

　　三架四旋翼从西侧低空切进来，贴着仓库屋檐飞，机身小，信号弱。队头步战车的车顶武器站先咬住第一架，一串长点射，半空中散开。第二架从射击死角钻进来，正好撞进排水渠沿那个隐蔽组。两挺轻机枪架在排水渠沿上，射界正好盖住通道中段，第二架被拦腰截成两截。第三架向上拉高度往西跑，进了队尾反无人机点的射界，摇摇晃晃地栽下去。

　　无人机的子弹将指挥车的车厢蒙皮打穿一块，弹头打在西尔维娅的胳膊上，忍着没吭声，自己打上了止血带；分散在两侧掩护的步兵中有两人受了轻伤，问题不大，医疗组已经在处理了。

　　秋山光把三个落点记进图上，报给值班室。西尔维娅把排水渠沿那个隐蔽组往西南挪了一段，补上新露出来的盲区。第一批次后又是两波，每波两到四架。打法一个模子：切低空，找缝隙，冲车不打人。在东方的调度协调下，防空部队开始针对性拦截，第三波之后，频率明显下来了。

　　十七点二十六分，队伍到了二号仓库和三号仓库之间的豁口。豁口两侧的墙洞里埋着两组火力，中间的路面上撒了一层碎石和一段被撬翻的钢轨，把通道断成一个只能单车通过的缝。护送队走的这条通道是他们算准的必经之路，其余几条绕道不是被炸断就是不适合车队通行，他们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阻滞。

　　艾德里安带的实习组六个同学，从待发区那边一直跟着走，此刻贴在路两侧的断墙后面。莉娜那八个人分了两组，从卸货平台的下沿摸过去，绕到了豁口东侧墙洞的侧后。秋山光给的命令只有两句："摸到侧后，清掉墙洞，然后往那边开火压中间。"

　　两组人同时开火。两侧枪声在十几秒里先后停掉，这场阻滞本就是临时发挥地形优势进行的，对面也做的仓促，没有形成什么像样的抵抗。敌人在这里要的只是把队伍按慢，给重新建立防御争取时间。

　　秋山光让队头那辆步战车绕过豁口，把队伍压进二号仓库前的开阔段，这一段里，争取的时间开始发挥作用：莉娜那八个人里，有一个没能站起来。他清东侧墙洞的时候被打中颈侧，往前扑了半步，停在离墙根还有半米的地方。另一个实习生被弹片划进大腿，走不动，抬上了运兵车。

　　十七点四十二分，队伍出了开阔段。

　　从这一带往西，通道开始收窄。两侧是两段被炸断的管线支架，支架的顶端还在，横梁被炸塌，垂在半空中。这一段是整条通道里最窄的一处，宽度只够一辆步战车通过，连错车都困难。护送队在这里把队形收得更紧：步战车压头，运兵车跟着，两侧步兵往里收拢，把队伍挤成一条线。这一段走得很慢，秋山光把这一段的位置报给值班室，报的是两句话：通道狭窄，队形压缩，请值班室把接应单位往前提，压住后路。

　　东方的回话很短。她把手头可用的一个排从核心区外墙那侧压回来，压在通道后段的位置上。这一段的后路在十几分钟里第一次有了实兵。

　　十七点五十六分，第三营抵达内环核心地下总网入口。

　　车队在间隙中完成了最后一段通道的通过。乔宁娜所在的步战车冲出一段被炸出来的烟尘覆盖区时，前轮落地，悬挂系统在极限负载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车辆冲过最后一道被炸塌的容器组，抵达那道正在缓慢开启的防护门前，进入了接应主力的火力掩护之下。

　　秋山光从车顶机枪位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冲击力。他的左肩上那片血迹已经被持续的战斗晕染成一大片深色的湿润区域，从肩头沿着大臂一直延伸到肘部。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从食堂走回宿舍时没有任何区别。西尔维娅从指挥车里出来时踉跄了一下，没让人扶，带着警戒的步兵和几名同学快步赶上乔宁娜所在的步战车，在车门旁敲了两下："到了。"她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乔宁娜推开车门。

　　她的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灰和硝烟的混合物，她用手套的下缘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开的防护门，门内是一段幽深的、已经点起应急灯的通道，身边是被烽火硝烟笼罩着的同学和铁鸦的步兵。秋山光在护送队伍的最前方将步枪上了膛，转身看向乔宁娜三人，她抱着日蚀，从车里出来。

　　太空电梯·战略值班室
　　卡列西斯姜鸣镝二人推开战略值班室的门时，时间差一分钟到晚六点。

　　值班军官只剩一半，那台终端连着一根临时拉出来的长通信线。靠窗那台终端前，东方宁晏面前摊着一块手绘态势板，上面用铅笔标着各部队的位置、接敌方向和能动的兵力。见到二人进来，紧促地敬了个礼：

　　"东方宁晏，赫利俄斯一期生，下午在值班室学习调度。"她把手绘板朝两人那边推了半寸，"值班室现在能用的发射链路不多，天线阵损毁过半，接收能力比较完整，可以保证和指挥环的联系。"

　　卡列西斯的目光从主控席上的数据流扫到墙上那块手绘板，再扫到墙边那条临时线的走向。从桥头堡一路推过来，他脑子里那张粗糙的战局图已经搭起了九成，没有意料之外的战况，姜鸣镝已经接过了应急频段

　　"指挥环，这里是战略值班室，我是姜鸣镝，卡列西斯也已到场。依应急作战条例第一百一十二条，请求接管全域作战指挥。"

　　回话的是伊琳娜，声音比先前那段广播里低了些。"指挥环收到。前情通报已备好，链路现在移交。"

　　克拉伦斯把指挥环的调度链路和这两个小时里攒下的态势数据整包推了出来。值班室主控席上那块屏幕的权限在同一时间切了过来。随后的命令从值班室发出去，借助指挥环的链路在渡口进行放大。

　　"各防区单位注意。这里是战略值班室。陆军准将卡列西斯，识别码WULA-AR-EU-BG-1638-2873-3628；太空军大校姜鸣镝，识别码WULA-SF-CN-SC-1976-4831-2649。现依应急作战条例第一百一十二条接管全域作战指挥。指挥环转为链路节点，原指挥关系不变，原命令继续有效。新的调度指令随后下发。"

　　公告发完，值班室的回收灯开始一段段亮起。确认脉冲从不同方向汇进来，数量比指挥环刚恢复调度的时候多出来一截。

　　卡列西斯要了一张全域地面态势图。图上标着敌我双方的兵力分布、损耗、火力范围和可用机动力量。敌军的投入规模从图上看得清楚。渗透分队不超过两个连，无人机群出动量在两百架以上但已被消耗大半，航空兵从北非方向起飞，航程受限，打到这一带已经是极限。图上找不到大规模地面部队投送的迹象。

　　从投入兵力看，占领不在敌人的考虑范围内。十几平方公里的要塞化基座区，这点兵力拿不下来。敌人要的是瘫痪。把缆绳、把基座、把指挥体系、把运营能力，打到短期不可用的状态。打击面会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次要目标可以舍。

　　第二件事是增援。

　　他调出东非战区的部队序列，从最近的机动部队往下过。按战区预案，太空电梯遇袭后，半径四百公里内的机动部队应在两小时内到位。现在离遇袭过了两小时十分。到了几支，没到几支，他在图上一一核对，然后把运输线监控调出来，找到对应的几处车队信号。位置比预案偏后，其中一条路被山体滑坡压了，绕行方案接不上。

　　他接通战区司令部，战区回复得很快。替代路线已协调，二十分钟内给出；第一批援兵走东线，一个合成旅的编成，含一个防空营和一个工兵营，先头一个半小时到位，主力三小时内到齐；轨道态势已上报总参司，正在核。

　　姜鸣镝那边的调度比地面来得更快。

　　空七旅、空十一旅的主力已经进场。制空权从十六点四十分开始恢复，到现在一个半小时，已由我方主导。燧石从北非起飞的几个批次被打散之后，暂时没有新的批次进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夜间是下一波的窗口。他把全域空域重新划了高度层，进场的航空兵按批次排进各层，渡口的相控阵波束按这张表调，区域拦截与近距支援之间的边界重新定了一遍。

　　"呼叫AF-CR-02514-3，阿列克谢、奥维莉娅、阿德莱德。你们三个的燃油和弹药状态已经不支持继续执行区域拦截任务。脱离当前交战空域，返回西郊机场补给。重复，脱离交战，返回补给。西郊机场的补给位已经清出来，回去挂弹、补给，听调度安排准备下一批次。"

　　"收到。"阿德莱德的回话最先到。

　　"……收到。"奥维莉娅晚了一拍。

　　阿廖沙没说话，直接回了一个转向脉冲。三架飞机在电场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转往东南。空域让给了后面进场的机群。

　　两个人处理各自那一摊的时候，战场节奏的计算和向战区方面的报告是合着做的。

　　到这一步为止，全域的指挥关系重新立了起来。剩下的事情是执行。值星班把新的调度表一段段发到各防区，通讯兵把新的频段写到黑板上，值班室主控席上那块态势图被重画了一遍，画得比之前满。东方把这张新图拷了一份，发到指挥环的备用终端。

　　指挥环那边，伊琳娜和克拉伦斯从调度席上退下来，转到链路维护的位置。他们在过去两个小时里扛过的东西，现在落进了值班室里那台临时接上的便携终端。两个人从这张网上最重的一个节点，变成了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