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星》寒荃

92、突防 十六点四十

　　十六点四十七分，第三营推进到四号货场通往待发区的连接通道。

　　前面是一段被炸塌的装卸平台，混凝土块堆到一层半楼高。左侧是三号仓库的背墙，右侧是一片集装箱堆场，箱体被炮弹掀得七扭八歪，像一副被人推乱的多米诺。整段路宽不到两个车身，正面被拦阻火力锁死，两侧的箱缝和墙洞里全是人。

　　第一次进攻的两辆步战车想抢平台，刚露头，炮塔就被打穿，火势正烈。第二辆退了回来，右履带被打断，趴在墙后当掩体。开火的反坦克小组在两百米外，依托复杂地形转移阻滞。

　　按现行编制下，该营有四百多人，眼下能动的，两个连的残部加一个排，步兵不到九十，步战五辆，其中两辆带伤。营长带伤辅助指挥，副营长在第一轮打击中下落不明，说是一个营，也就勉强能发挥一个加强连的作战效能。

　　接管指挥权后，秋山光只组织了一轮试探性进攻，随后就让二连往回收，把人从墙洞边上撤下来，集中到背墙阴影里开始计算第一轮试探所得到的敌方火力，人数，现存通道。

　　他做的是激进的选择：放弃正面，绕过这段。他把这个打算报上去的时候，报的是两句话：正面被堵，准备走东侧绕行。

　　回话来得很快。频道那头是东方宁晏，语速比平时快，咬字还是清楚的。东侧不能走。十二分钟前，有一支两个班左右的敌人从引桥方向绕进了东侧仓库的背阴面，秋山光这一路压过去，会先撞上侧翼。她给出的替代路线是往北三百米，那里有一段塌陷的装卸台，坡度虽然陡，步战能过，视线又被两排集装箱挡着，走法比东侧隐蔽。她说她把南侧的炮压到十六点五十二分，留给他们四分钟的窗口。第二轮炮击补充烟幕掩护进攻。

　　东侧有敌人这件事，他自己的图上是空的，那支从引桥绕过来的分队不在他任何一条报告里，它只存在于别处的链路里，被汇总、被整理、被算进一份方案。东方手里拿着的是整张图，而他手里只有一段。

　　值班室，整个师的信息汇总都从这间小小的值班室和残存的几名参谋军官间中转。东方宁晏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张图，两张电子的，一张临时赶出来的手绘地图。，手绘那张是她自己的：各部队的位置、接敌方向、能动的兵力，用铅笔画在一块拼接的透明板上。挂在她面前的是十几条线。值班室的是主线，指挥环的是副线，还有内环各营连、电梯区外的几个单位、西尔维娅那边、待发区那一条时断时续的。指挥环接管调度后，东方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工作重心，将第三营和乔宁娜那边直通处理。

　　她从三条链路里对出了南侧火炮阵地的所在，一组是营属的自行炮连，另一组是内环方向撤下来的两门迫击炮。她把两组的射界在该区的图上叠了一遍，掐出那条四分钟的窗口。射界要紧的是东侧仓库墙上的那截阴影，那是待发区方向敌人的集结点。

　　十六点五十二分，货场北侧。第一轮高爆弹从南边来，砸在箱缝与墙洞那一线，钢板的碎屑和集装箱的碎铁皮溅到半空，又落下来，声音很闷。四个人从箱缝里被掀出来，倒在三号仓库背墙下。拦阻火力的枪口位置换了三个方向，接着又换回来，明显在找弹源。第二轮烟幕落下来，白烟贴着地面铺开，把装卸台前后填成一片。

　　第一轮炮砸下去的时候，秋山光部的两辆步战已经顺着北侧摸过去了。铁鸦的步兵协同有度，在步战车的火力掩护下散开清扫，协同装甲单位前进。

　　四分钟到的时候，烟散了。一多半的人已经穿过了这段通道，进了待发区外圈的第一排仓库。代价是清楚的，步兵排的伤亡不低，第二辆步战在坡底被一发□□打中了车腹，车体没炸，但里面两个人重伤。这一段推进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米。秋山光看了看表：十六点五十八分。

　　十七点整，待发区外圈。

　　拦阻线被突破后，从三个方向往一个大概八十米宽的口子里聚拢，队列不整，速度不一致，聚起来之后往北，绕到他这一路的侧后。他们前面的仓库区地形对载具不友好，间隔窄、堆场杂、又被打得半塌，只要敌人一合围，秋山光的步兵立刻陷在仓库群的巷战里。态势图上他们的位置是在待发区外圈的东南一角，敌人在北、西北两个方向，正在往东拢。西尔维娅那两路人马从引桥东侧压进来，还没到位，她报的那一组坐标可以推出来：西侧，距离约一千两百米，中间隔着一整片塌下来的装卸区，推进速度不快。

　　“AF-CR-02514-3，这里是第三合成营，申请近距离空中支援，位置38Q XM6357 4512,友军位于目标正南一百五十米，请求打击。完毕。”

　　申请同时报到两个端口，指挥环的空域调度和飞行员同时收到了申请，战机正在调整航向预备进入攻击起始点。投弹边界上有一条己方散兵线，指挥环方面调度核查完毕："第三营，申请通过，注意规避。四十二秒后清理空域，CAS支援一分五十八秒后到。"

　　阿廖沙没有随着两架雪鸮下高，一批敌机一直在待发区上空盘旋占场，防空火力一直没打下来。他压到一万四，将能量兑换为速度，抽了最后两发空空弹逼得对方的两架低空战机转向规避。

　　它们转向的时候，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的雪鸮从东侧低云里钻出来了。

　　那两架燧石战机的驾驶员显然吃了一惊，他们仍然在做39规避，两架多用途机已经从很低的高度上咬住了他们的侧后。奥维莉娅报了一声"收到，我接"，跟着压上去打了一发格斗弹驱赶；阿德莱德在她右后三公里维持一个更大的速度余量，一旦对方做紧急转向，她就补上那个方向。三条脉冲在半空中合成一张不大的网，把待发区上空最后的两架敌机从这片空域里挤了出去，为待命进场的攻击机打开进场通道。

　　空中通路打开的同时，阿廖沙在空中做了一次高精度校准，把敌机两架的位置和它们的可能航线全报回指挥环。

　　十七点零五分。

　　奥维莉娅的雪鸮从东侧低云里再次钻出来的时候，攻击机已经完成了一轮打击支援，自己的高度已经压到了很低。她沿内环结构向东绕了半圈，这里的单兵防空阵地少，能钻进去的路径只有一条。她把那条路记住，贴着建筑的外侧飞，翼尖离内环结构只有不到两百米。

　　她向指挥环的调度台和第三营的地面申请了一次低空威慑，两方放行。她按最低空进，对着地面聚拢的那一片散兵线做了一个九十度的横掠，机身贴着那一片仓库屋顶飞过，压到音障以下，然后加力开到最大压进音障，炸开一记惊雷。音爆把屋顶上三层瓦掀起来，把在地上爬起来的四个人震回地上，随即她按下火控扳机，让激光发生器对着那片线扫过一梭子，机腹撒布器洒出一连串干扰弹，随后她向东南加力拉出。扔在身后的那记音爆还把仓库区南侧一整排窗户的玻璃全震碎了。

　　阿德莱德接在她后面三百米，火控对着反方向，把刚才第一波没散尽的另一半拢聚点再扫一轮。两次扫完，地面上那一片试图拢起来的散兵线再次被打散。

　　十七点零八分，引桥东侧。

　　西尔维娅那边已经压到了一千一百米外。

　　她带的是内环驻防部队两个连，一个连配属了装甲车，一个连是纯步战。这一路她走得比秋山光慢，她手里的报告是别的驻防部队的几个营连打来的，加她自己，台账一栏一栏，班、连、营、火力、油料、弹药。她做的是把这份清单推进到能用的位置，而不是让任何人去撞运气。

　　秋山光那边传来的位置，她照着推了一遍，算完对表，叫一个小队从仓库东侧的排水渠绕过去，就近架起反坦克火力。三点标定之后，正北那一线原本试图合围的散兵，被从两个方向同时卡住。她接着把剩下的那一个连推进到待发区东南口。

　　两波人是在一间被炸塌的货柜屋前接上的。货柜屋的半边屋顶塌了，屋里的两台运输单元被拆开了。主设备架上的那个位置空着，衬垫和支架上留着刚被取下东西的痕迹。乔宁娜被塞尔吉奥按在设备后，把枪伸出去打了个短点射。日蚀的核心单元只有机箱大小，二十八公斤重，她把自己的防弹背心套在核心单元外抱在怀里。支援到达后乔宁娜几人被拉着送进了步战车内。

　　拆件是渡口指挥的。十六点四十分渡口的技术团队就在通信线上，波束对准了待发区的坐标，一步一步带着她们拆。拆到一半，一枚□□落在货柜屋外面二十米，乔宁娜闭上眼等了两秒。睁开眼，妮娅把螺丝继续拧。

　　十七点十二分，护送通道第一次打开。

　　秋山光带着这支队伍往内环核心区的方向走。他身上也带着伤。那两轮炮击后他的冒险决策虽然让第三营快了两分钟，但也产生了几个轻伤员。左肩被弹片划过，不浅，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处理。他走路的姿态看不出什么，只有端枪的时候，那条胳膊抬得比另一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