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星》寒荃

101、初来乍到 今年放假比

　　今年放假比去年早几天。去年放假紧赶着圣诞节，让不少家长在反馈里提了意见，今年给学生们留的回家时间倒是充足。宿舍楼在几天内迅速空了下来，走廊里的行李箱滚轮声此起彼伏，校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把学生接走。

　　等到这几个在新塞里欧忙完各自的私事后，放假已经快一周了。然后一帮人一合计：与其费劲巴拉回家一趟再匆匆忙忙从世界各地赶到北美，何不放了假直接去伊琳娜家？

　　飞机还在滑行，奥维莉娅已经把包取下来放在腿上了。舷窗外面就只剩两种颜色了：白，和比白更暗的白。苏必利尔湖的岸线彻底找不到，湖面和天空在远处粘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看不清的灰。跑道边上堆着雪，雪堆的顶上又落了一层新雪，风一过，那层新雪就贴着地面爬出去一条长长的白线。

　　舱门打开的时候，前排的人集体往后退了半步。

　　"这玩意儿能呼吸吗？"奥维莉娅第一个探出手，在空中停了半秒，又缩回来。

　　"能。"伊琳娜从她身后绕过去，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多吸两口就习惯了。"

　　"我一口都不想吸。"

　　"你在肯尼亚待了一整年，肺养娇气了。"阿廖沙从她旁边挤过去，只穿一件薄外套，袖子还卷着，走到舷梯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一口，回头，脸上是一种近乎享受的表情，"这才叫空气。"

　　奥维莉娅决定不理他，专心把围巾往脸上绕，绕到只露一双眼睛。克拉伦斯最后一个下来，步子不急，风掀了一下他的衣角。北欧的冬天也是这样，干净、干、不带一点犹豫。他站在舷梯底下，等人都下来了，才跟着往摆渡车走。

　　镇子比伊琳娜形容的还小。

　　一条主街，雪被推到两边，堆成两道齐腰高、被踩得发灰的墙。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不少。街口的灯杆上缠了一圈彩灯，光从雪里透出来，把跟前那片地面照成暖色。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在冒烟，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削平，变成一片横着飘过去的白。窗户都亮着，玻璃上结着霜，暖黄的光从霜花后面渗出来，里头的人影看不清，只看得见光在动。面包店门口立着一棵圣诞树，满树缠灯，树尖上顶着一颗星，灯还没亮透，一闪一闪。有歌声从哪家的窗子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搅碎。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雪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这辆载着一车外地人的车开进来，看完又缩回去。

　　车在镇子上唯一一家邮局门口停下，那是一家兼做邮局和杂货铺的小店，门口的木牌被雪压得歪了一边。

　　老板翻出一张到货单，领着众人往里走。后屋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十来只箱子靠着墙码成一排，最高的那只几乎到胸口，纸箱边角被雪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阿廖沙的东西第一个被认出来。一个木箱，钉得很结实，侧面签收单用马克笔写着一长串俄文，克拉伦斯看了看，这份礼物大概出自阿廖沙的那位姑妈。靠得更近的沈时伸手去抬，看起来分量不轻。

　　阿廖沙把外套一脱，往柜台上一搭，弯腰，两只手扣住箱子两侧的提手，一使劲，箱子离地。他扛在肩上，往外走。

　　"里面是什么？"乔宁娜跟在后面问。

　　"果酱，糖果，香肠还有伏特加。"阿廖沙说，"果酱是西伯利亚森林里采的，二十斤。"

　　"二十斤果酱？"

　　"我姑妈说的。"阿廖沙把箱子放到车边，往回走，"她说人多。"

　　苏必利尔湖边的弗洛拉家是一栋三层木结构房子，不算大，但加上地下室和阁楼，多塞下十来个人绰绰有余。房子外墙刷着深红色的油漆，门口挂着风灯和一串干辣椒，门廊下摆着几双沾过泥的靴子。后院沿着坡道向下延伸，在积雪覆盖的季节里能看到湖面边缘结冰的白色线条和远处尚未封冻的深蓝色水面。屋内的壁炉从入住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熄过。

　　赫利俄斯的学生们眼力劲很足。进门的时候没有人空着手，连秋山光都拎了一盒北海道特产。里面那包白色恋人巧克力夹心薄饼深受赛娜喜爱。

　　弗洛拉一家三代人全在。爷爷老弗洛拉，在能源战争中开过战略轰炸机，退役后在湖边住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年轻时就养成的习惯性的倾听姿态。伊琳娜的母亲凯瑟琳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个子不高但动作利落，身上总是系着一条已经洗到边缘起毛的围裙。父亲是前特战指挥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法兰绒衬衫和军裤站在客厅里的时候，依然能从他的站姿和目光停留的方式里看出职业背景的痕迹。奶奶戴着老花镜从二楼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和伊琳娜如出一辙。妹妹赛娜从门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来人的规模，然后又缩了回去，不知道是去通风报信还是去躲起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就没有冷过。

　　三代人坐在同一张长桌两侧，餐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均匀的、不需要任何人刻意维持的自然流动。老弗洛拉坐在桌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续过两轮的酒。他的目光在奥维莉娅、阿德莱德和阿廖沙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不太容易掩饰的意外感。

　　"你们三个，还没毕业就拿菁华天燕了？"他放下酒杯，语气中那种老飞行员特有的评估感在话音中自然流露出来，"我们那时候叫优异飞行十字勋章，拿第一枚还是53年迫降夏威夷那次。"

　　奥维莉娅接话接得很快："报告前辈，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发了——可能因为那天飞得确实有点拼命。"阿德莱德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了几个关键细节，把奥维莉娅已经偏到叙事方向的话拉回了事实轨道，修正剂量的控制精准到位。

　　老弗洛拉听完那段补充后靠回椅背，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年纪不大，配合倒不错。比我们当年那批年轻人的协调性好。"站在老弗洛拉身边，阿廖沙适时地把他的酒杯满上了，老弗洛拉看了一眼杯中的液面，又看了一眼这个酒量明显不错的斯拉夫小伙，来了兴致。

　　"你叫什么来着？"

　　"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思科洛夫斯基。前辈叫我阿廖沙就行。"

　　"阿廖沙。来，喝。"老弗洛拉举起酒杯。

　　阿廖沙端起自己的杯子迎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伊琳娜的母亲坐在长桌靠厨房那一侧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整张桌子的全貌。她的话不多，但给秋山光添了两次菜，每次都是在他碗里快要空的时候自然地把菜碟转到他那边。西尔维娅坐在秋山光对面，她一开始吃得有些拘谨，刀叉落在盘沿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伊琳娜的母亲在一次起身收拾空盘时顺手在她碗边放了一碗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了一下，收走了空盘，继续忙自己的去了。西尔维娅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汤，然后开始喝。她后来在整顿饭中的姿态比开始时自然了许多。至于克拉伦斯，伊琳娜的母亲每次起身时视线都会在他那个方向停留半秒，大概是家里掌厨的人特有的扫描频率。落在那个方向的次数不算少。

　　厨房里的动静在开饭前就已经持续了一阵。东方在到达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摸清了厨房的布局和调料位置。她在做饭开始前就非常自然地把沈时拽进了厨房，理由是她需要一个帮手，而沈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在客厅里找到合理社交位置的人。沈时洗菜，切菜，递锅盖，擦台面，在水槽和案板之间来回穿梭，偶尔在递东西的间隙问一句"这个放哪"，得到的回答简洁明确："左边第二个柜子。不对，再往上一格。对，就是那里。"东方的操作节奏在厨房里比她平时在训练场上还要利落，切菜的速度让沈时在旁边默默加快了递东西的频率。他后来坐在餐桌上的时候，虽然话不算最多，但和周围人的交流也自然。他在其中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格格不入。这大概就是东方宁晏把他拉去帮厨的附加效果，忙碌过一轮之后，融入一顿饭就不再是难事。

　　伊琳娜的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她年轻时在莫斯科读过书，学的理工，毕业的时候分配去做过几年基础教育，后来转到工程技术方向。她的头发全白了，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扶一下镜框。她听到乔宁娜提到去年暑假去支教过的时候，老花镜后面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你们还去支教了？教的什么？"

　　乔宁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点集中到身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呃，理科和计算机基础。那边的学生基础挺不错的，就是设备不太够。"

　　奶奶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教学内容的事。几句话聊下来，她的注意力往乔宁娜的方向移动了一个角度。"我看了新闻。丫头你拿到科学院的勋章了？"乔宁娜点了点头。奶奶也没有追问细节，但她接下来的问题方向更加自然地落在了理工教育的交流范畴中。她们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聊了有一阵子，话题从教学设备一直延伸到了课程设计和学生的接受曲线。

　　赛娜在开饭前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存在状态。她从门廊探过半个脑袋，在人群分散到各处的间隙中完成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在一段时间内确定了第一批目标。赛娜的社交雷达在乔宁娜进门后不久就完成了扫描，她最先锁定的是乔宁娜和那盒饼干。三分钟后，乔宁娜就拖到客厅角落去观摩她的拼图收藏，并且成功地让乔宁娜在那里坐了相当长的时间。随后赛娜的注意力在某个时间点附近发生了转移，那种目光传递了一种清晰的信号：她的姐姐曾经在某个场合下提到过这个人，而她现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进一步理解这条信息。在一个只有克拉伦斯能看到她的瞬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继续拉着乔宁娜穿梭于客厅各处，嘴角那抹笑保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客厅的另一端，伊琳娜的父亲和克拉伦斯坐在壁炉两侧的沙发上。

　　弗洛拉先生退役前是末光的特战指挥官，在北美自由联合体的最后一批编制中服役到三十四五主动退休，急流勇退了。他在聊天时习惯微微后靠，切换成一种不至于过冷也不至于过热的倾听和表述并行的方式。弗洛拉先生有足够的阅历和谈资来应付任何方向的对话，而当他发现对方同样有料时，他会把对话推得更深一些。二人的对话大概包括了克拉伦斯在赫利俄斯选了哪些课，对太空战理论的哪一部分最感兴趣，对统一战争的走向有什么判断。问题本身是技术的，但其背后所做的信息收集工作并没有被完全掩饰。克拉伦斯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平稳，不急于得出结论，也不害怕在思考过程中露出短暂的停顿。弗洛拉先生在对话中段给自己续了一次茶，给克拉伦斯也续了一次。他在放下茶壶后认真揣摩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但克拉伦斯当时的注意力放在某个问题的回答的思路上，并没来得及注意这件事。

　　他自己的女儿他还不清楚。至于是谁拱谁的问题，从伊琳娜在家偶尔提起某个人时的语气和用词来判断，大概率是自己女儿主动拱的北欧小伙。这个判断让他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幅度产生了一次微调，但调整的方向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