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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病中 ...

  •   病房里的空气很闷,像一块被梅雨天泡软的旧毛巾,压在人的胸口上,连呼吸都变得黏腻。

      窗外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层一层地落在玻璃上,把远处的楼、树、行人全都揉成了模糊的影子。病房里开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床头柜上的塑料花轻轻晃了一下。那花是假的,红得发艳,黄得发假,像谁硬塞给这个苍白房间的一点热闹。

      京苏照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好不了多少。

      他的手背上扎着针,细长的输液管里,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落下,都像有人用很轻的针尖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刺了一下。他疼,却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把另一只手慢慢放在被子下面,攥住了床单的一角。

      “宝贝,你还好吗?”

      苏相昔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替他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眼神也并不轻松,目光一直落在京苏照脸上,从他苍白的嘴唇,到他额角细密的汗,再到他半垂的眼睫。

      “我还好,妈妈。”京苏照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苏相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还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京苏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怕她担心,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手有点痛。”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

      针头固定得很牢,胶布边缘已经有些翘起,皮肤周围泛着一圈浅浅的红。

      “可以把针拔掉吗?”他问。

      苏相昔沉默了一瞬。

      “等医生来看看,好不好?”苏相昔轻声说,“如果医生说可以,妈妈马上给你拔。”

      京苏照“嗯”了一声。

      苏相昔刚想说话安慰一下京苏照,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就走了进来。

      他大概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胸前的工作牌随着走动轻轻晃了一下。他手里拿着听诊器,进门后先朝苏相昔点了点头,又看向病床上的京苏照。

      “小朋友,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京苏照抬眼看他,停了一秒,才说:“还好。”

      医生笑了笑:“还好是还好,不过我们还是要检查一下。”

      他说着,把听诊器放到掌心搓了搓,等金属头不那么凉了,才轻轻贴到京苏照胸口。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京苏照听见医生让他吸气、呼气,听见听诊器里传来的细微声响,也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那心跳并不快,却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医生听了一会儿,又让他侧过身,把听诊器贴到后背。

      京苏照配合着动作,手背上的针管被扯了一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苏相昔看见了,她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医生检查完,把听诊器收起来,转身对苏相昔说:“孩子肺部还存在罗音,过会给他量个体温看一下。如果体温正常,精神也稳定,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苏相昔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松得太明显。

      “罗音?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还没完全吸收。”医生说话很稳,“孩子之前发烧,呼吸道恢复需要一点时间。出院以后也要注意,别让他太累,饮食清淡一点,多喝温水。梅雨天湿气重,房间要多通风,但别让他直接吹冷风。”

      说罢,男医生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如果还在37.5℃以上的话,需要把之前计划的抗感染针剂完成输注,后续配合口服消炎药物,监测体温,如果再次升高再对症处理。”

      “好的,谢谢你啊,医生。”苏相昔婉声道谢。

      苏相昔认真记下。

      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京苏照一眼:“小朋友,回去以后别逞强。不舒服就告诉家里人,知道吗?”

      京苏照轻轻点头:“知道了。”

      医生这才转身出去。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压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有病人家属低声说话,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还有人急匆匆地往电梯口走。那些声音并不吵闹,却让这个安静的病房重新有了人间的气息。

      苏相昔拿起床头的体温枪,对准京苏照的额头。

      “滴”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眼终于松了些。

      “37.3℃,还有点低烧,但已经可以了。”

      京苏照也松了一口气。

      “那可以拔针了吗?”他问。

      苏相昔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等待护士来的时候,苏相昔看了一眼窗外,淡淡的说:“照照,你奶奶说带了点东西来,应该快到了。”

      京苏照“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又攥紧了。

      他其实有些怕奶奶来。

      不是怕奶奶对他不好。恰恰相反,李秀芬对他太好了,好得热烈,好得毫无保留,好得让他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奶奶会给他带乡下刚摘的菜,会在他还没出院时就计划着炖什么汤,会一边心疼他瘦了,一边又忍不住大声说话。

      可奶奶一大声,外婆就会皱眉。

      外婆一皱眉,妈妈就会为难。

      妈妈一为难,爸爸就会叹气。

      最后所有人都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这个家里所有不协调的声音就会自动消失。

      京苏照不喜欢这样。

      但他更不喜欢争吵。

      所以他选择沉默。

      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京苏照没有看针头。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往下滑,像有人用手指在雾面上划开一条路。

      针拔出来的一瞬间,手背还是疼了一下。

      京苏照没有吭声。

      苏相昔拿棉签替他按着针眼,动作很轻。

      “疼就说疼。”她说。

      京苏照看着棉签上慢慢晕开的一点红,小声说:“不疼。”

      苏相昔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替他按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鼓点,从远处一路滚到病房门口。

      “哎呦!我的乖宝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京苏照不用猜,就知道是奶奶来了。

      李秀芬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几根青菜叶子,旁边又塞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土鸡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裤脚沾了一点泥,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整个人却像一团火一样闯进了这间冷清的病房。

      “阿照啊!我的乖宝!可把奶奶心疼坏了!”

      她一看见京苏照,眼眶就红了。

      京苏照本来还绷着,听见这声“乖宝”,嘴角忍不住动了动。

      他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好像不太合适。

      李秀芬已经几步走到床边,把布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伸手就要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刚从外面进来,手上可能不干净,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烧不烧?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医院的饭不好吃?我就说医院饭不好吃,人住在这里能好得快吗?”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又大又急。

      京苏照被她说得有些晕。

      李秀芬是个农村人,和爷爷京孝果一样没文化,在乡下种田。家里的蔬果肉类根本不用买,李秀芬不仅种应季蔬果,还养猪、牛、鸡、鸭等,也算是养殖大户,两个老人在乡下过得不亦乐乎。

      “奶奶,我不烧了。”京苏照说。

      “不烧了也不行,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李秀芬说着,又去拉他的手,“手也凉。相昔,你怎么不给他多盖点?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苏相昔刚要解释,病房门口又传来一声冷哼。

      “哎呦,你小点声行不行?”

      孔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目光在李秀芬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你别这么吵,不仅吵别人,还吵阿照休息。”孔佳说。

      从苏相昔和京占扬刚结婚那段时期起,她对李秀芬夫妇就没有好脸色,经常为此和苏相昔的父亲苏通弈吵架,怨他为什么给自己最宝贵的女儿找了一个乡巴佬丈夫,和一对乡巴佬岳父岳母。

      京孝果不爱说话,所以他的话都由大嗓门的李秀芬帮他说了。孔佳对京孝果感官还可以,但对于大嗓门的李秀芬就有点厌恶了,她让她很没脸。

      李秀芬过了大半辈子,最害怕的人是自己去世已久的老妈。

      等到她熬走了老妈,风风火火地过了十年。没想到,又等来一个孔佳,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她都怀疑孔佳是她亲妈投胎而成的。因为她妈也总爱跟她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要说话那么大声”等等。

      “哦,行,我小声点。”李秀芬瞬间变成了一个鹌鹑。

      “行了,你也少说点,没看见孩子还在旁边吗?”苏通弈对孔佳说。

      “哦哦哦,我忘了。”孔佳转头就一改刚才的严厉,一脸关切地问京苏照:“阿照,你怎么了?突然晕倒了?”

      “没什么的,发烧而已。”京苏照不想让别人为他担心。

      “是吗?发烧就这么会晕倒?”孔佳半信半疑地坐在病床边问。

      “我太阳晒多了吧,可能有点中暑。”京苏照勉强编出一个答案。

      “哦,那就好。”如果抛开对李秀芬夫妇的厌恶,其实孔佳被家人和丈夫养的很单纯,所以容易受人蛊惑,长相也同年龄一般让人迷惑。

      她站起来,轻轻拉住孔佳的手。

      “妈,阿照刚醒,先让他歇会儿。我去帮他买午饭,您陪我一起去吧,顺便透透气。”

      孔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京苏照。

      “你这孩子,就是太惯着他。”

      苏相昔笑了笑:“他生病了嘛。”

      孔佳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站了起来。

      临走前,她又叮嘱京苏照:“外婆给你熬了燕窝,要是饿的话就先吃。”

      京苏照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外婆。”

      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秀芬站在床边,看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什么难听的,怎么就吵了?”

      京孝果用手肘捅了捅她,李秀芬也自觉的不再说话。

      她伸手拍了拍京苏照的手背,又赶紧收回去,像是怕自己太用力。

      “奶奶给你带了东西,乡下刚摘的,新鲜。还有你爷爷腌的梅干菜,你小时候最爱吃。本来想给你炖汤,可医院不让随便开火。等你回家,奶奶给你做。”

      “好。”

      李秀芬又想起什么,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怕你外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有点单纯。她其实也疼你,就是不太会说话。”

      京苏照没有接话。

      “乖宝,你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我和你爷爷从乡下带了点东西来,不放冰箱会坏的,特别是这种梅雨天。”李秀芬坐到病床边,拍了拍京苏照的手。

      “好的,奶奶,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再说我已经多大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行,你一个人好好的,过会儿你妈他们就回来了啊!”李秀芬不舍得叮嘱着,一步三回头。

      苏通弈因为停车姗姗来迟。

      他进门时,走廊里的脚步声被他的皮鞋声压住了。苏通弈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进来,病房里的气氛就变了,像有人把窗关严,风进不来,声音也被挡在外面。

      “阿照。”苏通弈走到床边,声音沉稳。

      京苏照立刻坐直了一点。

      “姥爷。”

      苏通弈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关心。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

      “嗯,体温正常就可以。”

      苏通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别的,但目光一直落在京苏照脸上。

      “你妈说你醒了以后精神还行。”

      京苏照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隐约感觉到,姥爷不是只来探病的。

      果然,苏通弈沉默片刻后,开口了。

      “苏照,你确定要去Prieato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京苏照的手指慢慢收进被子里。

      “嗯。”他说。

      苏通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真的放弃去京芜实验中学了?放弃我给你准备好的路了?”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

      京苏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姥爷为他安排了很多。

      京芜实验中学,在很多人眼里是一条稳妥的路。那里有最好的老师,最整齐的成绩排名,最明确的升学方向。苏通弈提起那所学校时,眼里总有一种笃定,好像只要京苏照走进去,未来就会像一张铺好的地图,清清楚楚,不会迷路。

      可京苏照不想走那条路。

      不是因为京芜实验中学不好。

      而是那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

      “我想好了,姥爷,我就去京芜三中附中了,离家近,而且也不错啊,不是吗?”京苏照在别的事上会听别人的建议,但对自己的梦想从不会含糊。

      “唉,”苏通弈见京苏照的倔脾气出来了也不再劝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不管怎么样都要自己走完,不要找别人,不要后悔丢了我的老脸,懂了吗?”

      “嗯,”京苏照一如既往的坚定,就像在梦境中那样。

      苏通弈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杆秤,称的不是京苏照说了什么,而是他还能不能撑住。

      最后,苏通弈叹了口气。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京苏照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话又停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倔强,是因为不懂事;有些人倔强,是因为没有退路。京苏照不是这两种。他的倔强很轻,轻得像一根细线,可越轻,越不容易断。

      “那你好好休息吧。”苏通弈摆摆手,“我老了,不睡午觉不行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京苏照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版《红楼梦》,封面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与此同时,在京苏照的精神虚空世界里,化作泡沫的男人又被拼接起来。

      男人呆愣在原地,只剩脸上无声的晶莹泪水在流淌,称不上丑,但有一种诡异感。

      “原来,我还是改变不了结局了吗?”他在呢喃,声音很轻,很小。

      “嘿嘿嘿,我亲爱的京书照先生,你有让幼时的你改变心意吗?”恶魔在他,也就是京苏照1.0身边耳语,极具魅惑性。

      它就是神话中能使时空逆流的恶魔,只要有人能和他交换灵魂,那么它就会满足你三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京苏照1.0缓缓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睛中只剩绝望,好似溺水者发现了绳子,但用尽全力也无法上岸的惊慌,恐惧以及无助感。

      闪烁着蓝紫色火焰的小恶魔绕着京苏照1.0飘了几个圈圈,用一种玩味的语气笑着说:“那你不是还有一个愿望吗?再用掉,说不定他就改变主意了呢。”

      恶魔急切的希望他用掉这个愿望,因为京苏照1.0的愿望已经耗费了它大量的能量,而且它还没有得到他全部的美味的灵魂,它怎么可能甘心呢?

      “哦,对呀!我还有一个愿望呢。”京苏照1.0的眼睛中迸射出奇异的光芒,像是通宵工作几天后终于写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令人满意的方案,又像是孩子找到了自己的阿贝贝的欣喜与痴狂。

      但留给京苏照1.0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的身体在被阎王召唤,但他还留恋人间,渴望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有个幸福的未来。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恶魔先生能永远保护京苏照,让他不再受伤害。不再让别人唾弃,永远开心,永远自由的活着!”

      京苏照1.0说完之后就消逝了,他或许去到了孟婆桥,喝上一碗孟婆汤后投胎又一次成人;或许因为罪孽深重坠入18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恶魔也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似乎要大难临头了。

      “京苏照,这个愿望是违背因果关系的,拜托你重新许一个。”恶魔绝望的咆哮着,可京苏照已经消失,再也回不了它的话了,只剩一片空寂。

      京苏照无法更改愿望,而且因果关系不可以随意改变。恶魔先生很后悔找到京苏照了,不仅没有得到他美味的灵魂,还得到一件难办的事。

      它的能量也所剩不多了,帮京苏照1.0拼好了身体,带他来见2.0,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唉,真是当人也难当,恶魔更难。

      不过它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住到2.0的身体里不就好了,在他脑子里安家,逃过阎王的搜查,在特定时候给予他一点点的帮助,最后让他不跳楼不就行了,恶魔为自己想到的好办法而感到开心,疯狂赞扬自己。

      说干就干,它飘出去一路小心翼翼的,生怕守护大脑的守卫发现它这个入侵者,从而将他驱赶出去。

      终于历经千辛万苦,它终于来到了京苏照的精神世界,里面五彩斑斓的,充满了京苏照无穷无尽的奇妙想象,恶魔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这副场景了。

      “Hello!京苏照先生,我叫……京苏照!”恶魔顶用了1.0的身份,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让京苏照更相信自己,“我是你的第二人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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