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落春迟》椿雪山

1、落水 落水

　　暮春的雨，是缠了脚的。
　　淅淅沥沥，落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都泡得发潮。青石板缝里的苔痕疯长，绿得发腻。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
　　石桥上的人很多。
　　都赶着避雨，脚步匆匆，油纸伞挤着油纸伞。像一片移动的蘑菇。伞沿滴下的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积了又散，散了又积。肖薄就是在这时候掉下去的。
　　不知是谁的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恰好撞在他重心不稳的那一侧。他脚下一滑手里的素面油纸伞”呼”地飞了出去，人跟着就翻过了桥栏。
　　落水的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桥上起了一片惊呼。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
　　是那种钻骨头的冷，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扎进去，一直扎到骨头缝里。肖薄不会水.手脚胡乱扑腾着，呛了两口水，鼻腔里灌满了浑浊的河水，涩得发疼。
　　可他还没到完全失去意识的地步。
　　他还能听见桥上的惊呼声，还能感觉到雨水打在脸上，还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桥边垂下来的、湿漉漉的柳条。
　　他挣扎着，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铺天盖地的水，要把他往下拖，拖进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暮泠笙是在桥的另一头的。
　　她本来是要去买线的。听雪说她那件旧衣裳开了线，要补一补，她想着反正也没事，就跟听雪一起出来。
　　雨不大，她穿一身水蓝色的衣裳、颜色浅浅淡淡的，像冬日将尽时天边那一抹薄晴，有光，却不暖，透着一股凉凉的干净。
　　外头是一件对襟窄袖褙子，料子是轻软的细棉布，蓝调匀净柔和，像一池静水刚刚凝住了颜色。领缘和衣襟边用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针脚疏落，不凑近几乎看不见，只在微光中才偶尔折出一两点冷亮的芒。褙子里面衬着月白中衣，露出的那一截领口洁洁净净，不绣花边，不好张扬，恰如她这个人一般。
　　下身東一条深蓝百褶裙，褶子打得细密匀整，裙摆处绣着几枝星星点点的白花，像是寒夜里檐角凝的霜花，素到极处，反显出几分孤清。裙长及踝，走动时裙裾轻摆，那几朵白花时隐时现，像薄雾’水望见的落英，近不得，也摸不着。
　　暮泠笙没打伞，就戴着个斗签，安安静静地站在桥边，等雨小一点再走。
　　然后她就听见了惊呼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桥上掉了下去。
　　是个男子，穿着月白长衫、像一片被风吹落
　　的叶子，轻飘飘地落进了水里。暮泠笙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她不想引人注目，给自己惹麻烦。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像是自己有了意识。一步一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听雪疑惑到：“小姐？你也干嘛去？”
　　暮泠笙没有回她独自走到桥栏边，低头往下看。
　　那个男子在水里扑腾着，脸色已经白了，嘴唇也泛着青。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一只濒死的鸟。
　　一只手映入暮泠笙眼帘，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
　　她的手伸过了桥栏，悬在水面上方。
　　肖薄是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看见那只手的。
　　从桥栏边伸下来，白白的，瘦瘦的，像一截玉。他想都没想，本能地，伸手去抓。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什么都不会放的本能。
　　他抓住了那只手。
　　很凉。
　　比河水还凉。
　　他攥紧了，用尽全身力气，往自己这边一拽。他听见桥上又起了一片惊呼。
　　然后，“扑通”一声，又一个人掉了下来。是个女子。
　　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上的斗签掉在了水里，乌黑的发丝散开来，像一朵在水里绽开的墨菊。
　　她直直地摔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肖薄愣住了。
　　他………把人拽下来了?
　　他本来是想被人拉上去的，结果，把救他的人也拖下了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河水就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暮泠笙是被一股大力拽下去的。她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伸了个手，甚至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攥得她手腕生疼。
　　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翻过了桥栏，摔进了水里。
　　河水很冷。
　　冷得她浑身一激灵，意识瞬间清醒了。
　　她在水里睁开眼，看见那个男子就在她旁边.脸色惨白，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晕过去了。
　　暮泠笙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都已经下来了。
　　总不能看着他淹死。
　　她游过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划着水，往岸边游。
　　她游得不快，却很稳。
　　托着一个成年男子，对她来说，有些吃力。可她咬着牙，没松手。
　　雨水打在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她的发丝散在水里，像黑色的水草。发间那支白玉山茶簪，松了，在水里晃了晃，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像一片花辦，落进了泥土里。
　　暮泠笙没感觉到。
　　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托着那个人，往岸边游。
　　肖薄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他费力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可雨水混着河水，模糊了视线。他只看见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很柔和，像被雨水泡软了的玉。鬓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黑得发沉。
　　还有····
　　好像有一支簪子，从她发间滑落，掉进了水里。是一朵山茶花的形状，白玉雕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像一滴凝固的血。
　　水珠顺着花瓣往下滚，在灰蒙蒙的雨色里
　　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那是他最后看清的东西。
　　下一刻，他的意识，就彻底沉了下去。
　　后来的事，肖薄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被人拖上了岸，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草叶上的雨水沾在他脸上，凉得刺骨。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又像落在了水里。他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淡淡的，像水面上的游漪，一晃就没了。
　　等他缓过劲来，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桥上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他的油纸伞不知道漂去了哪里，月白长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指印。
　　是刚才那个女子攥的。
　　不对。
　　是他攥的她。
　　是他把她拽下了水，然后，她救了他。
　　肖薄皱了皱眉，撑着地面站起来，四处望了望。河边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雨丝、扫过岸边的芦苇。芦苇荡白茫茫的，像一片浮动的雪。
　　那个救了他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想找找有没有留下什么。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然后，他在水边的乱石堆里，看见了那支簪子。白玉山茶花。
　　半埋在泥水里，只露出半朵花辩。花辩上还沾着泥，可依旧能看出雕工极好，每一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真的一样。
　　肖薄蹲下身，把那支簪子捡了起来。
　　簪子很凉，带着河水的寒意，像一块冰。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那朵白玉山茶便重新露了出来，温润，干净，像从未沾染过尘埃。
　　他握着那支簪子，站在雨里。
　　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滑，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他想，他欠了人家一条命。
　　可他连人家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甚至，是把人家拖下水的罪魁祸首。
　　“公子!公子!”
　　远处传来小厮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文润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把伞，跑得歪歪扭扭的。
　　“公子你没事吧?吓死小的了!“文润冲到他面前，把伞往他头上一撑，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掉下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肖薄回过神，把簪子收进了袖中。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被水泡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文润松了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公子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桥滑得很，下回可别走这么急了……还好有人救了你，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真是好人·…我刚才听人说，那姑娘是被你拽下去的?真的假的?”
　　肖薄没说话。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没完没了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泡在水里。袖中的玉簪，凉得像一块冰。
　　他不知道那个救了他的女子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有一支遗落的玉簪，和手腕上浅浅的指印。
　　………
　　风卷着雨丝，吹过石桥，吹过芦苇荡，吹向城南的方向。
　　城南的巷子里，有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跟在她的丫鬟道：“小姐，你怎么想着去去救那个人？”听雪皱了皱眉：“小姐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暮泠笙打断：“无妨，过几天就好了。”
　　暮泠笙看见窗外的山茶花似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摸摸了发间，她出门头上明明插着白玉山茶簪，可现在空空如也。
　　“听雪，你看到我头上的簪子了吗？”暮泠笙焦急的看向听雪。
　　听雪想了想道：“没有啊，会不会当时救人的时候掉到河里？”
　　“掉到河里了？”暮泠笙想着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她身子猛地晃了晃，捂着唇侧过身，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听雪刚要上前扶她，就见指缝间缓缓渗开刺目的猩红，一滴滴落在她沾着水痕的裙摆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凄艳红梅。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指尖无力地垂下来，掌心里那点触目惊心的红，让听雪的脸瞬间白了：“小姐！”
　　暮泠笙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打紧……只是那支白玉山茶簪，怕是寻不回来了。”
　　“又丢了一样……”暮泠笙在心中默默的想着
　　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钻进窗缝，连空气中都浸着凉凉的潮意，这场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落着。

作者有话说

来个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