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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雪无音 大门闭合发 ...

  •   大门闭合发出轻响,整间屋子骤然空了下来。

      沈逾依旧坐在沙发原处,手里那杯温水已经慢慢失了温度。窗外的大雪不曾停歇,白茫茫一片压在楼宇与树梢,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摩擦玻璃微弱的呜咽。

      沈砚走得匆忙。

      临走前留下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边,冰箱备好食材、少走动、膝盖疼就去医院。句句都是兄长妥帖的关照,却唯独没有一句多余的、属于私心的牵挂。

      沈逾缓缓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右腿。膝盖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轻微活动,钝痛便顺着骨缝慢慢散开。

      偌大一套房子,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

      起初,他并没有太多别的念头。只当沈砚不过寻常出差,三四天便会回来。他靠着沙发,拿起放在一旁的课本试着翻看,可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

      心底始终悬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黄昏一点点吞没雪景,天色迅速暗沉。沈逾撑着沙发扶手,小心站起身,单脚慢慢跳至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小区道路覆满积雪,偶有车辆缓慢驶过,却再也看不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砚的聊天对话框。

      最上面停留在方才沈砚临走前发来的一句:我上高速了。

      消息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以前。

      沈逾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留很久,终究没有打出任何文字,把手机重新锁屏放进兜里。

      不必追问。

      他们好不容易才维持好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追问对方的行踪。

      夜里,沈逾简单热了一点冰箱里预留的饭菜。独自坐在餐桌旁吃饭,少了一个相对而坐的人,餐桌上冷清得厉害。吃过晚饭,他费力收拾好碗筷,慢慢挪回客厅。

      窗外夜色深沉,风雪愈发猛烈。寒风裹挟大雪重重撞在窗户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动。

      时间一点点走到晚上十点。

      按照正常车程,沈砚此时应当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

      沈逾心里那份隐约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犹豫再三,还是解锁手机,给沈砚发出去一条简短消息。

      【到地方了吗。】

      发送成功。

      屏幕上消息安安静静停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任何回音。

      也许正在办理入住,也许开车劳累早早休息,也许手机没电关机了。沈逾一遍遍给自己寻找合理的解释,努力压下心底不断往上冒的慌乱。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眼睛时不时瞟向屏幕,期待着下一秒亮起回复。

      十一点。

      依旧杳无音讯。

      沈逾慢慢坐不住了。他拿起手机,按下沈砚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悠长、单调的嘟嘟声,一声接着一声,循环往复,始终无人接听。最后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电话打不通。

      那一刻,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攥紧了沈逾的心脏。

      外面是漫天暴雪,高速路面结冰湿滑。他骤然想起新闻里常常播报的冬季高速事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许许多多糟糕的画面。

      他猛地站起身,右腿重重用力,膝盖瞬间传来尖锐刺骨的疼痛。剧痛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疼痛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那份惶恐越发清晰。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

      过去那么多次争吵、冷战、疏远,哪怕是两个人最冷、最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心底始终清楚,沈砚就在同一座城市,就在这一间房子里面。哪怕隔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隔阂,至少人还在。

      可现在,风雪漫途,音讯全无。

      他忽然才彻彻底底意识到,那些所谓克制、所谓分寸、所谓逼自己放下的念头,在有可能失去沈砚这件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什么恪守兄弟本分,什么不再抱有期待,什么慢慢淡忘心底那份滚烫的喜欢。

      全都不重要了。

      他不要永远僵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不要日复一日沉默拉扯。他只想要沈砚平平安安回来。

      只要他能够平安归来,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顾虑、礼教、理智的红线,好像一瞬间都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可怕。

      沈逾扶着墙壁,一点点艰难挪回卧室。他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号码。每一次都是无法接通冰冷的提示音。一条条发送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长夜漫漫,风雪呼啸整夜。

      沈逾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他靠坐在床头,手机牢牢握在掌心,屏幕时不时亮起又黯淡。膝盖的伤痛断断续续折磨着他,心底更深的焦虑不断翻涌。窗外天色由浓黑慢慢褪成灰蒙蒙的拂晓,大雪依旧没有停下。

      整整一个通宵,没有任何来自沈砚的消息。

      清晨。

      惨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沈逾眼底泛出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他再一次拨出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心底的不安已经沉淀成沉甸甸的恐慌。

      他再也坐不住。撑着腿换好厚实外套,简单裹上围巾,拿起钥匙和手机。膝盖每迈出一步都传来刺痛,他咬着牙,慢慢一瘸一拐走到玄关。

      他想要出门,想要去查清楚沈砚走的那条高速路况,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刚打开家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楼下路面积雪深厚,结冰湿滑。以他现在受伤的膝盖,独自出门太过危险。

      沈逾站在门口,望着楼道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被困在家中,带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守着一部没有回音的手机,在无边无际的猜测与煎熬之中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他缓缓关上家门,背靠着冰冷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沈逾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从前一直是沈砚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风雨,处理所有麻烦。直到此刻他才体会到,眼睁睁牵挂一个人,却完全无能为力,是这样难熬的滋味。

      他脑海里一幕幕回放过往的点滴。

      年少时沈砚牵着他走过雨天的街道;争吵那天沈砚冷静又残忍地划下界限;大雨那天伞下微微倾斜护住他的伞面;客厅里面那一次仓促躲闪的侧身;昨天傍晚,沈砚坐在单人沙发上,茫然地说出那句“我不知道”。

      那些温柔、冷漠、犹豫、挣扎,一一在脑海清晰闪过。

      沈逾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后退、收起心意,就可以慢慢适应没有回应的日子。可直到此刻联系彻底中断,他才终于直面自己真实的内心。

      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一次次逼自己冷淡,逼自己安分守己做一个好弟弟,不过是害怕不断付出期待之后,只会换来一次又一次落空。他把真心层层锁起来,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害怕承受失去。

      如果这场风雪,真的把沈砚从他身边带走。

      沈逾不敢继续往下想。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慢慢扶着门板站起身,重新回到客厅沙发。

      接下来漫长的一整个白天,沈逾把手机放在眼前,一刻不曾离开视线。他每隔十几分钟就拨打一次电话,不断刷新新闻、天气、高速路况的消息。

      暴风雪导致多条高速公路临时封闭,多处路段发生连环追尾交通事故。短短几个字的新闻推送,每看一次,就让他心口收紧一分。

      中午他没有胃口吃东西,只是勉强喝了几口热水。膝盖的疼痛持续不断,长时间的焦虑和一夜无眠让他头晕发沉。

      可是他不敢睡。

      他害怕自己一旦睡着,就会错过沈砚打来的那通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爬行。白天过去,暮色再度降临。距离沈砚失去音讯,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整整一天一夜,杳无音信。

      就在沈逾快要被无边无际的担忧彻底吞没的时候,掌心里沉寂许久的手机,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沈砚。

      短短一行字:高速遇到连环车祸,道路封闭,手机信号很差,刚刚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我没事,不要担心。

      看到那几行文字的一瞬间,沈逾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积压许久的恐慌、煎熬、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眼眶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热。

      他指尖有些发抖,几乎是立刻点开输入框,想要回复许许多多的话。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被困在了哪里,冷不冷,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千言万语堆在胸口。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最后只敲出简简单单两个字。

      【平安就好。】

      发送出去。

      没过几分钟,又一条短信回了过来。

      【这边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疏通,可能还要耽搁一两天。膝盖记得好好养,不要随便出门。】

      依旧是叮嘱,温和,克制。

      短短的几句话,确认了平安,却也清晰地划出距离。没有多余情绪,没有昨天傍晚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茫然与脆弱,又变回了那个懂得分寸、冷静自持的沈砚。

      沈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刚刚得知平安那一刻汹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终于清楚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依旧深爱这个人。哪怕不断被推开,哪怕反复经历希望破灭,哪怕隔着名为兄弟、世俗、理智的万丈鸿沟。这份心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他也终于明白。

      一味等待沈砚跨出那一步,一味被对方忽冷忽热的态度牵动全部情绪,只会让自己永远被困在原地反复煎熬。

      沈砚被心中的枷锁牢牢困住,一时半刻找不到出路。

      那么这一次,轮到他做出选择。

      不必逼迫沈砚立刻给出答案,不必急切索要一个结果。他可以不再卑微地期待对方偶尔施舍的温柔,也不必强行把滚烫的心意硬生生碾碎。

      他会守住自己这份感情,却不再将全部喜怒哀乐寄托在沈砚摇摆不定的态度之上。

      等沈砚回来之后,有些事情,他想要好好、平静地和沈砚谈一次。不是争吵,不是逼迫,只是坦坦荡荡,说出自己全部的想法。

      无论最终等待他们的,是冲破所有阻碍走到一起,还是彻底退回亲人的位置,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句点。

      他都不想再继续这样无止境、不清不楚的拉扯下去。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微弱苍白的月光漏下来,轻轻落在积雪之上。

      漫长难熬的一夜一日终于走到尽头。

      得到平安消息的沈逾终于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全身。他放下手机,慢慢靠在沙发软垫上,闭上沉重酸涩的双眼。

      膝盖依旧隐隐作痛,心底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慌乱无措的空洞。

      一场隔绝音讯的风雪,把迷雾拨开,让他看清了缠绕自己许久的真心。

      远方困在风雪路途之中的沈砚尚且不知,短短一日失联,家中那个一直被他推远、被他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少年,已经在漫长孤独的等待里,做出了一个即将彻底改变他们往后走向的决定。

      风雪终将停歇,远行之人终会踏上归途。

      而等风雪散尽,房门再次被推开的那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长久模糊不清的僵局,也将迎来一次无法回避、必须摊开言说的对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风雪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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