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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骤雪惊冬 城市一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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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一夜之间跌进深冬。
前一日窗外还飘着零落冷雨,清晨醒来,天地已经被一场初雪彻底覆盖。白皑皑的积雪铺在楼顶、行道、窗台,整片世界安静、素白,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中。
屋内依旧是长久以来那层化不开的沉寂。
沈逾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客厅窗边。他披着一件深色外套,隔着玻璃静静望向外面落雪的街道,背影清瘦而孤冷。
听见开门声,沈砚缓缓回过头。
视线短暂相撞。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往日随口的一句早安。沈逾只是轻轻颔首,便转身走向洗漱间。
沈砚的目光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无声收回。
冬天真正到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已经变成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和。
表面上相安无事。
餐桌上按时摆好饭菜,垃圾会主动带下楼,谁先回家都会顺手把暖气调到适宜的温度。遇见了会简单说几句话,内容永远围绕天气、采购、课程这类无关紧要的琐事,干净地停留在普通亲人的范畴之内。
可再也没有交心的闲谈,没有下意识的关照,没有雨天撑伞那一日短暂流露出来的柔软。
那条看不见的界线,被落雪牢牢冻住,坚硬、冰冷,谁都不愿,也不敢伸手触碰。
沈逾的感冒拖了很久才慢慢好转,却始终残留一点浅浅的咳嗽。偶尔夜里坐在书桌前看书,喉咙发痒,便会低声咳上两三声。每一次轻咳传到隔壁房间,都让沈砚夜里一次次从浅眠之中惊醒。
他始终没有推门进去问过一句。
那份愧疚与担忧,日复一日沉在心底,压得他愈发沉默。
周三下午,学校临时通知提前放学。
天色阴沉沉的,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飘落。雪花密集,视野朦胧,路面很快积起厚厚的一层,行走十分困难。沈逾和同学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独自踩着积雪往家走。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没有戴围巾,衣领立起来挡住一部分风雪,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行人稀少,大家都急着赶回温暖的室内。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十字路口时,忽然一阵猛烈的寒风横刮过来。
脚下积雪湿滑。
沈逾脚步一滑,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
膝盖先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他撑着雪地想要爬起来,右腿膝盖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使不上半点力气。
雪不断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很快积上薄薄一层。
路上零星路过几个行人,有人远远看了一眼,匆匆走过。风雪太大,没有人停下脚步。
沈逾坐在冰凉的雪地上,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裤腿已经被划破,隐约渗出来一点温热的血色,很快又被落雪一点点盖了过去。
他咬着牙,尝试再次站起来。
刚刚微微用力,膝盖处又是一阵剧痛,只能重新跌坐回雪地。风雪无休无止,寒冷一点点浸透衣服,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面。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车灯穿透漫天风雪,缓缓在路边停下。
沈砚原本外出办事,遇上大雪便提早返程,刚好经过这个路口。远远看见路中间那个跌坐在雪地里、熟悉单薄的身影时,他的心骤然狠狠一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把车靠边停稳,推开车门冲进风雪之中。
“逾逾!”
他快步穿过纷飞大雪,几步跑到沈逾身边,蹲下身。看见少年苍白的脸色、划破的裤腿、膝盖上隐隐透出的血迹时,一直牢牢筑起的所有冷静、克制、分寸,在这一刻轰然裂开。
“怎么摔在这里。”沈砚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慌乱,伸手想要去扶他,又怕贸然搬动会加重伤势,动作停在半空。
沈逾抬起头,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砚,微微怔住。
漫天飞雪落在沈砚的肩头、发梢。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慌张与担忧,真实得无处隐藏。
一瞬间,沈逾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回到很久之前,他们还没有生出这些纠缠不清的隔阂的时候。只要自己受一点伤,这个人永远会第一时间出现,满心满眼只剩下焦急。
可是仅仅片刻,那份清醒很快又回来了。
他轻轻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路滑,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事。”
说着,他撑着雪地想要自己勉强站起。
才微微发力,膝盖猛地一疼,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沈砚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扶住。掌心贴上沈逾腰侧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
隔着薄薄一层外套,清晰传来对方体温。风雪呼啸,周遭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短几秒凝滞。
沈砚最先回过神,收回那一瞬间失控的心绪,手臂稳稳托住沈逾。
“别乱动,可能伤到膝盖了。”他低声说道,语气不容拒绝,“我带你上车。”
不等沈逾再开口拒绝,沈砚小心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离地,沈逾下意识轻轻攥住了沈砚胸前的衣服。
他的身体很轻。长久压抑心绪,胃口一直不好,少年比从前又清瘦了不少。抱在怀里,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沈砚抱着他,快步穿过漫天大雪回到车上,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关上车门,隔绝外面呼啸风雪,车厢里面安静温暖。
沈砚拿出纸巾,轻轻擦去沈逾头发和肩膀上融化的雪水。指尖偶尔擦过沈逾的耳廓,少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这个细微的触碰。
那个微小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砚一下。
他收回手,沉默地坐回驾驶位,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一路无话,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刮掉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的雪花。
回到小区地下车库。沈砚再次弯腰,把沈逾从车里抱了出来。
一路抱回电梯,回到家中。踏进温暖的玄关,抖落满身风雪,沈砚把他轻轻放在客厅沙发上。
“坐着别动。”他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拿来医药箱,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
蹲在沙发前面,沈砚轻轻卷起沈逾破损的裤管。
膝盖外侧擦开一大片伤口,皮肤磨破,混着融化的雪水,还有少量渗出的鲜血,周围已经慢慢泛起青紫色的淤青。
沈逾垂着眼,安静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沈砚低着头,神情专注,先用温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沾染的泥沙和雪水。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他。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紧绷的冷淡。
很久很久,他们没有这样近距离、毫无隔阂地待在一起。
呼吸近在咫尺,连对方浅浅的呼吸都能够清晰察觉。
沈逾心底一片纷乱。
他一方面贪恋此刻难得的、不加伪装的温柔;另一方面又清醒地记得,这样的温柔随时都可以在下一秒被收回,重新变回冰冷疏离的分寸。
清理完伤口,沈砚拿出碘伏棉签,一点点轻柔地消毒。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沈逾的腿下意识轻轻缩了一下。
“忍一下。”沈砚低声开口,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消完毒就好了。”
碘伏涂完,贴上无菌纱布,又轻轻用绷带简单固定。整套处理做完,沈砚才缓缓站起身,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尽量少走动。”他收好医药箱,叮嘱道,“明天如果还是疼得厉害,就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嗯。”沈逾淡淡应了一声。
沈砚看着他蜷在沙发上,右腿不方便挪动的模样,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厨房。没过多久端来一杯温热的水,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先喝点热水。晚饭我来做。”
说完,他便走进了厨房。
菜刀切菜的声响从厨房断断续续传出来。客厅只剩下沈逾一个人,独自坐在沙发上,右腿伸直,膝盖隐隐作痛。
窗外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整片城市被白雪裹住,安静无声。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摔伤,硬生生打破了他们维持了许久、冷冰冰的平衡。
因为行动不便,沈逾接下来几天不得不依赖沈砚。
喝水、拿书、取一些房间里面的东西,都只能开口请沈砚帮忙。每一次开口求助,都等于主动拆掉一部分筑起已久的高墙。
沈砚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
做好饭端到客厅茶几上,等沈逾吃完再收走碗筷;每天按时给他更换膝盖上的纱布;出门采购的时候,会记得买一些他爱吃的、软和的点心回来。
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只是出于最本能、最自然的照料。
家中僵硬冰冷的空气,在这几天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松动。
晚饭过后的傍晚,雪暂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暗淡的橘色暮光。
沈砚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客厅,递给沙发上的沈逾。
沈逾伸手接过水杯。指尖短暂相触,这一次,谁都没有急着躲开。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沙发侧边不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一时间,客厅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寒风、刮过窗框发出轻微呜呜的声响。
“膝盖今天感觉怎么样?”沈砚率先打破安静。
“比昨天好一点,走路还是会疼。”沈逾如实回答。
“那就再多歇几天,不要急着下地。”沈砚说道。
沈逾轻轻点了点头,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感受玻璃杯传来的暖意。
安静片刻之后,沈砚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缓缓开口,声音很低:“那天看见你坐在雪地上的时候,我很怕。”
一句没有头没有尾的话。
沈逾抬眼看向他。
沈砚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积雪的树梢上,像是在说给风雪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怕你伤得很重。怕如果我没有刚好路过,你不知道还要在冰天雪地里坐多久。”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这样。我总觉得只要拉开距离,一切就会慢慢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可是看到你摔倒在雪里那一刻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就算我拼命往后退,也根本没有办法真正放下。”
话说到这里,他停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再多迈出一步,便再也回不到原来那条名为兄弟的安全界线之内。
沈逾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安静看着沈砚侧过来的脸庞,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无数次疏远、无数次短暂回暖又重新冰封的画面,一一从脑海掠过。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久未散去的沙哑:“哥,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这一次,他没有尖锐的质问,没有崩溃的控诉。只是平静地抛出这个缠绕他们许久的问题。
沈砚转过头,对上沈逾清澈、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从前灼热执拗的期盼,也没有激烈受伤的红意,只剩下长久拉扯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疲惫。
沈砚一时答不上来。
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心安理得、恪守本分的兄弟关系;可当真正得到冷漠疏离的时候,又痛不欲生。他贪恋和沈逾待在一起时心底那份无可替代的温暖,却又惧怕这份温暖继续蔓延,变成无法收拾的禁忌。
他被困在中间,左右都是绝境。
“我不知道。”许久,沈砚终于低声承认,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茫然,“逾逾,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沈砚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的无措。
一直以来,他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清楚地划定界限,永远一副掌握一切、坚定不移的模样。此刻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赤裸裸的迷茫与挣扎。
沈逾的心轻轻一颤。
长久以来所有的委屈、不甘、隐忍,在听见这句坦白的瞬间,好像悄然松动了一小块。
窗外最后的一点暮光缓缓褪去,天色迅速沉了下去。屋子里亮起暖黄的顶灯,柔和光线铺满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空间。
就在空气渐渐趋于柔软、某种尘封已久的情绪正要悄悄破土的时候,沈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突兀地划破客厅里难得温和的气氛。
沈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工作上一通紧急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不过短短几分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项紧急的事务需要他立刻赶往外地处理,今晚就要出发。
挂断电话之后,客厅刚刚营造出来那一点脆弱、微妙的柔和,悄然散开。
沈砚站起身。
“公司临时有事,我需要出一趟远门。”他看向沙发上的沈逾,语气重新带上几分惯常的平稳,“大概三四天才能回来。冰箱里面准备好了食物,热一下就可以吃。你的膝盖尽量少走动,如果情况加重,记得联系我,或者自己去医院。”
短短的几句话,迅速把刚刚快要靠近的心,再次轻轻推开。
刚刚那句坦诚的迷茫,那些悄然松动的心防,好像只是一瞬间短暂的错觉。
沈逾捧着水杯,慢慢垂下眼帘。
“好。路上小心。”
依旧是平淡、没有波澜的回答。
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进房间简单收拾行李。半个小时之后,他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到玄关。
临出门之前,他回头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
“我走了。”
“嗯。”
大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面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归于寂静。
沈逾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客厅,膝盖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桌上的温水慢慢一点点凉透。
刚才那一段难得吐露心声的短暂片刻,如同掌心攥住的一片落雪。明明真切地落在手里,转眼之间,便消融无踪。
雪还在窗外静静飘落。
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安静地蛰伏在漫长寒冷的冬季之中。
短暂的靠近之后,又是一场遥遥无期的别离。
好热啊,昨晚上熬夜躺床上更新睡着了还忘开空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