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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苦逾断肠 值得的留下 ...

  •   竹林。醉仙楼。魅河冰窟。

      三个地名,像三根针,扎进若婗灵台。每一根都淬过霜、浸过血,激起一阵尖锐的痛。

      痛过之后,是更深的空白。

      像有人拿刀在她脑子里剜去一块,只剩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洞,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越过夜阑眼底那簇摇摇欲灭的光,钉向他肩上狰狞雷痕。

      焦黑翻卷,从肩胛斜劈而下,是天道亲手撕开的刑痕。

      它烙进眼底那瞬,若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碎了。

      万千幽蓝电光在识海里疯了一样冲撞,一下,又一下,扎进太阳穴,扎得她浑身痉挛。

      她想起来了。

      那痛。

      血肉撕裂,骨骼碾碎,神魂被天道一丝一丝拆解,从四肢百骸里往外抽……

      她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都不自知。

      夜阑慌了。

      他看见,他映在她瞳孔里的影子,碎了。

      像石子砸进湖面,轮廓被涟漪荡开,扭曲,模糊……最后翻涌成一片幽蓝雷光。

      那一刻他全明白了。

      她瞳孔里映着的,不是他。

      是雷。是毁灭。是那个把她撕碎的天道。

      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拧得他几乎站不稳。

      荏苒也看见了。

      他眸光一沉。

      行医数百万年,他见过无数被记忆反噬的伤者……但从没见过谁的反应剧烈成这样。

      她不是在回忆,她是在重新经历。那场毁灭刻进了魂髓,此刻被轻轻一碰,整座堤坝就要塌了。

      等等。

      荏苒瞳孔骤缩。

      那翻涌的雷光里,还藏着什么……一闪而逝。像一道人影,模糊、破碎、几乎被电光吞没。

      还没来得及细看。

      “呃啊——!”

      痛吟撕裂寂静!

      若婗浑身剧颤。紫黑色煞气从毛孔里渗出,如活物缠绕升腾,织成诡谲翻涌的雾。

      雾中,紫电闪烁。

      “若婗!”

      夜阑本能伸手去接。刚迈半步,紫煞如墙暴虐推来。

      他顾不得许多,只想靠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儿,别怕。

      指尖刚触及紫煞。

      “嗤——!”

      煞气顺指尖灼穿护体玄罡。焦糊味窜入鼻腔,鲜血还没渗出来就被煞气蒸干。

      他面色骤变,牙关紧咬,半步未退。

      “别碰!”

      荏苒药杵挑开夜阑手腕,猛地往后一拽,声音又急又厉:“紫煞认主,强碰只会让她反噬更重!”

      话音未落,他挥袖截断二人纠缠的气机,指间清心咒寒光流转,硬生生逼退紫煞三尺。

      旋即,七道琥珀金针破空而出,针尾缠着安魂香线,凌空自织,眨眼结成光华流转的安魂阵。

      法阵随声而落,草木清芬漫开,镇住翻涌的紫煞。

      荏苒如风掠入阵中,并指轻叩若婗百会穴:“且安睡,待本尊去梦里给你换最甜的蜜饯。”声音柔软,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安神阵漾开温润幽光。

      若婗瞳孔中雷光渐散,长睫如折枯蝶,缓缓垂落。

      她沉入梦境。

      紫煞褪尽,殿内死寂。

      月光从檐角漏下,在两人之间凝成寒彻的冰棱。药炉残火噼啪作响,一下一下,像迟缓的心跳。

      夜阑垂手立在原地。玄袖下指节攥得发白,掌心焦痕还在冒青烟,他却感觉不到疼。

      “若婗……”声音碎成了渣。

      他盯着她眉间未散的痛楚,心口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剜。

      他想冲上去。

      可荏苒截在身前,像一堵墙。

      “让开。”夜阑迈前一步。

      荏苒没退:“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说让开——!”

      玄袍翻涌,杀气凝成实质。烛火疯狂摇曳。

      荏苒没动。

      “强掘回忆,苦逾断肠。”他平静地看着夜阑,像看一个高烧还不肯喝药的病人:“你这样逼她,她只会忘得更快。”

      夜阑呼吸一滞。

      “她刚刚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从齿缝挤出,压得极低,“她叫了。”

      “我知道。”荏苒说。

      “那又如何?”声音忽然轻下来,“她记得九嶷山。记得魅洺城。记得妖皇殿。你知道她忘的是什么?”

      夜阑眼睫猛地一颤。喉结艰涩滚动,像咽下了极苦的东西。

      “我?”他抬起眼,“为何……独独不记得我?”

      荏苒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了两次灯花,久到夜风把最后一丝焦糊味吹散。

      他终于开口,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你也看见了。你一靠近,紫煞就会狂暴。”

      “所以。”夜阑目光倏地钉向他,像淬了毒的刀,“你把她的记忆,把我,剪掉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荏苒没看他。

      他看向沉睡的若婗,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眉间即使睡着也未舒展的竖纹。

      “许是灵体重铸时,元神主动剥离了引发紫煞暴动的记忆,以保全自身。”

      夜阑:“?”

      四目相对,空气像被抽干了。

      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所以更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荏苒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可能有些记忆比较……深刻,有些比较……嗯。”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痛到她的身体,替她做了选择。”

      “所以……”夜阑声音哑了,“是我,让她痛了?”

      荏苒没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夜阑听懂了。

      值得的留下,不值得的扔掉。而他连“不值得”都算不上,他的位置,是“痛到必须删掉”。

      从他一出现就是。

      五万年前,他破开九嶷山岩壁,惊醒她;五万年后,他再次降临,将她追入绝境,坠落崖瀑,将她带往妖界,推入扶摇的阵眼。

      她本应在岩壁里沉眠,沉睡万年、万万年,与世无争;本应在九嶷山平凡度日,采药、修炼,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蛇妖。

      是他,改变了她的命途轨迹,把她拽出安宁,扔进腥风血雨,扔进天道雷罚。

      他的存在,就是她的催命符。

      荏苒看着他的脸色一寸寸灰败,像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到底不忍,补了一句:“灵体重塑尚需磨合,这症状许是暂时。”

      “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灵魂记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只是……”

      他顿了很久,眼眶微红:“她或许……只是现在不想记得。”

      “不想?”

      夜阑轻笑,比哭还难看。

      她不想记得他。

      不是恨,不是怨,是太痛了。痛到身体替她做了选择,痛到灵魂宁可残缺,也要把他剜掉。

      他是她的痛。

      从头到尾,五万年来,他带给她的,只有痛。

      殿内静可闻针。

      “噼啪——”

      灯花爆响。

      金色火星炸开又熄灭,镀亮他垂落的发丝,却照不进眼底那两口枯井。

      深的,空的,连回声都没有。

      “就是说,某些人浑身煞气,活该被清干净呗?”离火跃上窗棂,焰心跳动着幸灾乐祸。

      夜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玄甲染血,墨袍翻涌,煞气未散,像一头刚从修罗场杀出来的凶兽。

      “看!”离火精大仇得报,火焰猛地窜高三寸,“凶手二字都写脸上了!还不承认?!”

      话音未落。

      “轰——!”

      雕花门扉炸裂。木屑纷飞,整扇门被神力轰成齑粉。

      离火被狠狠掼出殿外,赤金焰纹坠入莲池,整片水域瞬间封冻,本命火种在冰层下明灭不定,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夜阑立在碎裂的门框中央。

      玄袍翻涌如暴风中的云,眼底猩红如血,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刃上还淌着血。

      “本君杀你,何须遮掩?!”

      声浪震得惊鸟铃叮当乱响,身侧蟠龙金柱绽开数道裂痕,碎石簌簌坠落,砸出沉闷回响。

      荏苒宛若未闻,眼角都没抬。

      他习惯了。

      玉制药匙轻搅,琥珀色药汁在碗中漾开涟漪。他抬起头,慵懒笑意敛去,难得认真。

      “依我看,你这‘相思入髓’倒急须一治。”药盏往前一递,“取鲛人泪三钱,辅以万年玄冰,加上你这身天道雷伤的绝佳药引——正好炼一炉‘铁树开花丹’,专治痴心妄想。”

      夜阑没接,声冷如渊:“药神这些不入流的笑话,不如留着自娱。”

      荏苒笑了笑,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夜阑听懂了。

      下一瞬,焦糊药味炸开,窜入殿内!

      荏苒神色骤变,袖中三道翠绿药灵锁链疾射而出,人已掠至门外:“我的雪灵芝——!”

      转身太急,衣摆扫落满架竹简,竹片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焦急的尾音散在风里:“——须用玄冰火慢烤三息!!”

      话音骤断,化作一声低呼。

      殿外离火精趁机反扑,燎着了他半幅云袖,布帛焦糊味混着药香,在夜风里散开。

      窗棂外,几枚小脑袋探了探,又飞快缩回去。

      “……跑了?”灵芝精伞盖微歪。

      “跑得倒快。”雪耳精冷哼,“方才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装的。”何首乌藤蔓一摊。

      “十成十装的。”雪耳精补刀,“那株灵芝他养了三万年。不过,他什么火候没见过?离火精那点伎俩,能真烧着了他的灵芝?”

      灵芝精一愣:“你是说……”

      众药灵沉默一瞬,齐齐缩回花盆后,再不出声。

      殿内重归寂静。

      夜阑立在原地,像一尊石雕。月光从檐角漏下,拖出他孤峭的影子,又长又冷。

      他目光始终没离开榻上之人。

      若婗睫毛微微颤着,眉间还锁着浅浅的褶皱,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夜阑心口像被诛神台碎石反复碾过,血肉模糊。

      她醒了。

      她没事。

      她只是……不记得他。

      他走到榻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瓣,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头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停住,悬在半空,微微发颤。月光穿过指缝,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他不敢碰她。怕自己的气息搅了她的梦境,怕她在梦里也要逃。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我可以等。”

      所有汹涌心绪压在冰封的面具底下。唯有玄袖里紧握的双手,一分一分勒进掌心。渗出的血,把袖口染成暗色。

      “呼——”

      夜风漏进窗棂,像指尖,翻动案上翻开的药典,拂过若婗散落的发丝。

      烛火一晃。

      夜阑睫毛微颤,倏地抬头,目光直掠窗棂。

      “嘘——!”金线莲压到气音,“他动了!”

      众药灵齐齐噤声,缩回花盆后。

      夜阑没看它们。目光掠过夜幕,掠过虚空。

      那座悬在高处的陨石岛,檐下一盏灯火,无声地亮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

      正对着这扇窗。

      那是苍宇殿的方向。

      “苍宇殿?”金线莲茫然,“谁的?”

      “苍炎神尊的。”雪耳精声音发紧,“五万年,从没亮过。”

      “从来没亮过?”

      “从来没。”

      “那现在……”何首乌藤蔓缓缓收紧,“谁点的灯?”

      一阵冷风钻入,烛火猛地一矮。

      远处那盏灯火跳了一下,像一只眯起的眼,正透过茫茫夜色,注视着这间药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苦逾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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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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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