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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今日忌木 阴阳参同契 ...

  •   若婗指尖一颤。

      昨日瑶池边攥裂的那截衣袖,忽地又在眼前裂开。碎帛声犹在耳,可此刻汐沅站在她面前,衣冠齐整,神色如常,像那件事从未在他心上留下一丝褶皱。

      汐沅微微俯身,将玉简递来,距离拿捏在同修切磋的合理范畴,声线温润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听闻仙子近日精研‘破劫式’。此卷乃我新近参悟所得,于那式剑诀变奏或有补益……”

      他顿住,目光落在若婗低垂的侧脸。日色在那里染出一层淡暖。他呼吸轻了一拍,续上后半句:

      “……愿与仙子共鉴。”

      玉简展至三寸。

      同一刻。

      “咔。”

      云澈指间卦钱飞出,落入花圃草丛。他头也没抬,又摸出一枚新钱,在指间慢条斯理转了一圈。

      汐沅玉简仍在展开。

      不一会儿,草丛里飞出一只墨蝶。蝶翼轻扇,不偏不倚,停在玉简上。

      若婗偏首,极轻地笑了一声,淡得像春日将融未融的薄雪,一触即散,却让汐沅心头猛地一沉。

      手中玉简忽地发烫。他分明已察觉不对,欲收诀压制,指尖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攀爬。

      玉简展至五寸,墨蝶停驻处,竟喷涌出大片桃粉星砂。

      “什么东西……”汐沅脸色骤变。

      砂光旖旎,香氛甜腻,顷刻凝成半卷若隐若现的古图。帛面赫然浮出五个篆字::

      《阴阳参同契》

      “呀——!”

      临近几位好奇探头的仙子同时捂脸,指缝却张得老大。

      汐沅掐诀的手被星砂缠住,灵力陡然紊乱,竟在指尖强行凝成一枚光华潋滟的合欢结。丝线交缠,桃色旖旎,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仙家法诀能结出的东西。

      “噗——”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喷了茶。

      台柱上,倒悬啃桃的金鲤童子终于逮到良机,仰天喷出一口桃渣,拍鳍狂笑:“苍梧山莫不是合欢宗遗孤?这孤本藏得可够深呐!”

      “你闭嘴!”汐沅从齿缝里碾出三个字,耳根已红透。

      一语未了,那卷《阴阳参同契》帛画“嘭”地彻底展开。

      桃粉星砂如火山喷发,在半空凝成巨幅幻象:鸾凤颠倒,交颈缠绵。凤翎缠着鸾羽,星辉混着霞光,栩栩如生,活色生香。

      满堂静了一息。

      然后窃笑如潮,压都压不住:

      “仙君方才说,‘此卷乃新近参悟所得’?”

      “还说是‘于那式剑诀变奏或有补益’?”

      “仙君参悟的,便是这?”

      一句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汐沅俊脸煞白,袖中倾力催诀,欲毁幻象。合欢结却越挣越紧,满身桃粉星砂甜腻不散。

      他踉跄后退,肩胛撞上莲台那尊鎏金兽炉!

      “哐当!”

      炉倾,香灰四溅。灰白粉末扬了满空,呛得近处几人连连咳嗽。

      案上,那株血玉藤骤然暴涨而来,缠绕荆棘寒芒。

      “哗啦啦——!”

      藤鞭凌空交错,将汐沅倒提而起,反缚于身后的玉柱之上。尖刺勾破外袍,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襟口歪斜,狼狈至极。

      金鲤童子从柱顶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腮帮子直抖:“仙君这剑法解法,倒是别致。”

      一个猛子扎进瑶池,再冒头时,满池星砂被他搅得沸反盈天。他鼓着腮帮,用力一吹!

      瑶池之水倒卷三丈,泼了岸边几位躲闪不及的仙子满头满脸。水珠裹着星砂,于瑶池上空凝成童子歪歪扭扭的即兴诗跋,字迹如蚯蚓找娘:

      「苍梧有鸟名汐沅,不修仙道修红鸾。女诫碑前参妙法,阴阳卷里证金丹。」

      汐沅喉结滚动,玉简犹自紧攥在青白指间。那《阴阳参同契》四字已褪去,满篇剑诀恢复了端正工整。可他唇瓣翕动,竟吐不出半句解释。

      解释什么?

      说那是旁人动的手脚?

      可自己确是怀了不该有的心思靠近她。

      玉简上每一道笔锋,都藏着心头默念着她名字的痕迹;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像在描摹她的眉眼;每一处墨迹的浓淡,都像是他心跳的节奏。

      他分明希望她看向自己。

      哪怕只是困惑。哪怕只是惊讶。哪怕…带着淡淡嘲意。

      只要能在她眼中。

      哪怕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

      那方,悬黎药君拨开人群,一把捧起那株血藤药盆,拨开人群时,额角还挂着方才被挤出局外的薄汗。

      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汐沅身前,一个劲地道歉,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仙君恕罪!仙君恕罪!这血藤是在下养了万年的灵植,平日里温顺得很,今日不知撞了什么邪,竟自作主张突然抽了风!……绝非在下授意!”

      “快松。”汐沅从齿缝里碾出两个字。

      悬黎掐诀施法,指尖颤抖得像被风吹乱的蛛丝,灵力顺着藤蔓爬上去,那株血藤不仅未松,反而赤练般疯长,卷住悬黎的腰,又绕上他的臂,再缠上他的腿,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

      “哎哟……”

      他踉跄着扑在汐沅身上,两人跌作一处,滚了三滚,堪堪停在三尺开外,被藤蔓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同心结。

      悬黎的脸贴在汐沅胸前,汐沅的手按在悬黎肩上,两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穿针引线,缝成了一件拆不开的衣裳。

      混乱中,悬黎袖中暗袋散开,一只青玉小瓶应声滚落,“啪”地碎在青砖上。

      漫天桃色烟罗如霞雾腾起,浓烈馥郁,带着令人闻之便面热心悸的药力,铺天盖地笼住了二人。

      “咳、咳咳……”汐沅猝不及防,吸入满口甜腻雾气,赤霞却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烧进领口深处,将他清隽眉眼染出三分靡艳。

      他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攥着玉简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那枚合欢结又开始勒紧。

      悬黎更是整个人都红了,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他张着嘴大口喘气,眼神开始涣散,连掐诀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哎呀呀!”

      金鲤童子捏着鼻尖笑得直打滚,“药君怎将双修大补丹当香粉撒?这、这可是龙髓壮阳丹!专治仙途寂寞、道侣空虚!苍梧山清心寡欲的仙君受不受得住哟……”

      “那不是……”悬黎从汐沅胸口挣扎着抬起头,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那是给东海龙三太子配的壮骨丹!不是……”

      “药君好龙阳!”童子拍着肉掌狂笑。

      “我没有……”

      “汐沅仙君是他心头好!”

      “你胡说八道!”悬黎气得浑身发抖,可越急越说不清,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药君,你那壮骨丹,怎么壮的是龙阳之好?”

      “哈哈哈哈——”

      笑声像火山一样喷出来,压都压不住。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拿茶盏挡脸,有人干脆把脸埋进同伴肩窝。连那些方才还在为汐沅扼腕的仙子,此刻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人群后方,云澈倚着玉案,疏离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垂眸,掩去唇角那抹淡弧,指尖卦签轻叩紫檀案几,三长两短,闲适如品茶听雨。

      笃。笃笃。笃。

      每叩一下,签尾便坠一点极细的鎏金星砂。叩至第三下,碎光腾起,半空拼出一个斗大的流火古篆:

      【今日忌木】

      卦象已成,他方抬眸,语气淡得像在评一壶凉透的茶:

      “晨起观星,见紫薇垣晦暗不明。掐指一算,今日忌木。”

      众人一愣,随即齐齐看向那疯长的血玉藤。

      果然,藤属木。

      流水散尽,悬黎药君指诀终于掐完,青光没入血玉藤。

      血玉藤一颤,赤红如潮水退却,缩回花盆。缠绕的藤蔓簌簌松开,将汐沅和悬黎先后抛落在地。两人滚作一堆,又慌忙各自退开,一个扶着玉柱喘气,一个趴在地上咳得眼泪直流。

      童子捏着嗓唱起现编的俚曲:“老树爱攀红鸾腰~龙君气得摔螺瓢~”

      笑声如潮涌,一浪高过一浪。

      瑶池西侧一隅。

      敖溟抱着海螺蹲在池边,喂了半晌锦鲤。螺口再没吐出什么惊人之语,只偶尔冒出一两声委屈的呜咽。

      此时听见笑声,他倏然抬头,四顾茫然:“谁?谁在骂本君?”

      无人理会。

      他低头看看海螺,又看看远处被人搀走的汐沅,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汐沅已被同门搀走,药君抱着血藤灰溜溜消失在廊角,脚步快得像被狗撵。被桃粉熏了一身的众人,此刻也终于觉出不对了。

      有人耳根发热,有人莫名其妙解了领口第一粒扣子,还有人盯着身旁道侣的侧脸看了半晌,猛地惊醒,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走、走吧……”一位仙子扯了扯同伴袖子,声音发虚,两颊绯红得可疑。

      此刻谁也顾不上笑话谁,纷纷抖袖整冠,往莲台外走,脚步一个比一个急。

      “今日……今日天色不早,告辞告辞。”

      “同去同去,正好顺路。”

      “哎,张道友,你鞋掉了……”

      “不要了!”

      客套话说得乱七八糟,告辞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句说囫囵的。转眼间,方才还笑语喧哗的瑶池畔,便走得七七八八,只余满地狼藉。

      暮风穿堂,卷起零落的桃粉星砂,在半空打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那方汐沅亲手誊录、染过旖旎霞光的玉简,静静躺在犀木棉根部的青苔上,沾了露水,字迹渐洇。

      若婗静坐案前,自始至终未看一眼,也未发一言。

      青茵终于找回声音,凑过来压低嗓子,可那压低的声音比不压低还响亮:“若婗,那卷帛画上……那是鸾凤还是合欢?我离得远没看清……”

      漪宁一把将她拽回,用眼神封了嘴,转向若婗,语气温和得像哄一只受惊的雀:“茶凉了,换一盏吧。”

      若婗没应声。只是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茶汤微凉,隐约有淡淡的、雪后竹香的余韵。

      她垂着眼,浓密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神色。可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不由收紧了一分。

      十步外,云澈仍端坐在案前,夕光将他睫羽下那片幽暗,拉得更深、更沉。

      他敛袖起身时,卜月忽自他卦案上拈起那枚裂纹密布的龟甲,细细端详。

      甲面裂纹密布,纵横交错,唯独正中一道裂痕最深,形如凤翎折翼,自甲心一路劈至边缘,泛着暗红光泽。

      “凤凰泣血。”她嗓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抚过那道裂纹,“离火焚心,兑泽覆顶。巽风起于青萍之末,却逆吹而入乾天。卦象已成,劫数难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云澈。

      “这卦,为谁卜的?”

      云澈未答。

      他垂眸看向手边残茶,茶汤微漾,映出墨蓝天际乍现的第一粒星,孤零零地悬在天际。再抬头时,已不见若婗身影。

      身后忽然一阵香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今日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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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