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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水月镜花 水晶宫里空 ...
那方,落英簌簌。
若婗倚着石案,拈了块芙蓉酥小口吃。酥屑沾在唇边,被日色洇成蜜蜡色,亮晶晶一点,她浑然不觉。
漪宁坐在身侧,捏着糖渍梅慢慢嚼,顺着她目光往人群里瞟,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说,那位云澈仙君今日能脱身么?”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若婗又咬一小口,“咔嚓”脆响,甜味在舌尖炸开。她含糊道:“我看悬。那几位的架势,像要把人拆了分着带回家。”
“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漪宁笑了一声。
“我哪有。”若婗撇了撇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
隔着半座莲台的茶烟与香气,隔着层层鲛绡云锦,云澈的目光像一支被风吹偏的箭,不偏不倚,正中她面门。
她感觉到其中的“杀气”。
不是怒,是那种“我在这里水深火热,你在那里吃酥看戏”的兴师问罪,还有“你怎么还不来救我”的幽怨。
若婗笑意僵在嘴角,芙蓉酥的甜味在喉咙里打了个结。
“怎么了?”漪宁偏头看她。
“没什么,茶太烫了。”若婗赶紧垂下眼,假装拨茶烟,指尖在盏沿上胡乱绕了两圈,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漪宁没追问,嘴角笑意又深一分。
就在这时,青茵从那方人群里挤了出来,像一条挣脱罐头的鱼,衣衫微乱,发间簪花歪了半朵,脸上却带着一种“我满载而归”的亢奋。
她一屁股坐回若婗身边,顺手抄起案上瓜子,咔嚓咔嚓磕起来,瓜子壳在指间翻飞如蝶。
“我跟你们说!”她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快要冒火星,“方才那边,蓬莱那位……”瓜子壳点了点凌昭方向,“眼波都快凝成捆仙索了!你们是没看见,她跟云澈说话的时候,那眼神,啧啧,像要把人钉在阵图里当阵眼用!”
漪宁抿了抿嘴:“凌昭向来那样,认真起来比谁都较真。”
“较真?”青茵嗑了一颗,瓜子皮“呸”地吐出来,“那你是没看见西海那位。珑玥,好家伙,胸前那两团白花花……”
她比了个手势,两手在胸前虚虚一托,夸张得近乎写实。
“差点凑人家脸上去!那领口开得,再低一分就得被晨星阁罚抄经了!”
漪宁手里的糖渍梅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头假装研究梅子纹路。若婗把茶盏往唇边送了送,杯沿挡住半张脸,耳根慢慢红了一圈,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案上那粒瓜子壳,看它滚了一圈,停在石案边缘。
青茵浑然不觉,又抓了把瓜子:“还有卜月,平常闷声不响的,今天抱着她那破盘子就冲上去了,往云澈面前一杵,眼圈都快红了!那可是她被雷劈碎的本命法器,平时谁碰跟谁急,你说她是去修仪盘还是去……”
“青茵。”若婗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芙蓉酥塞你嘴里”的力度。
青茵扭头,嘴里还磕着瓜子:“干嘛?”
“你嗑瓜子的声音太大了。”
“我哪有……”青茵眨眼,瓜子壳还没吐干净。
“你磕了七颗,吐了七次皮,说了三句话,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二个字。”若婗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汤热气歪向一边,又散开,“太吵了。”
话音未落,那方情形微变。
“山野粗人嘛,”
香雾与轻语织成的漩涡中心,敖溟声音不紧不慢地切了进去,声音让半个茶会都听得清,“没见过世面,胆子小些也是有的。纸上谈兵谁不会?真遇上阵仗,怕是连阵眼该搁哪儿都找不着。”
话音一落,周围几位仙君便附和地笑了起来。
云澈目光从卦盘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敖溟。然后低头,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敖溟以为他要说什么。云澈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茶盏,像在等一枚终于落定的棋子。
敖溟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怎么,无话可说了?”他顿了顿,“方才在殿上,说起星轨偏移来头头是道,怎么这会儿倒哑了?”
那话像一枚被裹了蜜的钩子,等着云澈上钩。
旁边几位仙君又笑了起来。可那笑声比方才短了一些,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的灯,还没来得及灭,火苗已经歪了。
“敖溟。”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央拔出来,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珑玥一步迈出,裙摆扫过满地落花,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的刀:“你那条破龙绡在东海横冲直撞惯了,到了瑶池也该收一收你那身腥味。什么山野粗人,就你也配评?”
敖溟被劈头盖脸一顿抢白,端酒盏的手顿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可珑玥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别在这里阴阳怪气,上台去跟云澈君论一场。你要是赢了,我珑玥今日倒茶认输。你要是输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敖溟脸上移开,落回云澈指尖那枚卦钱上,嘴角一挑,冷意浸骨。
“跪下来,学三声狗叫。”
满座一静。
“输不起,就哪凉快待哪去。”她收回目光,像掸了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旁边几位仙君讪讪收了笑。
敖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珑玥一眼,又看云澈一眼。那人正低头拨着卦钱,跟没事人一样。
敖溟嘴张了张,又合上,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敖溟嘴张了张,又合上,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
“行啊珑玥,这么急着替人出头,怎么,西海的明珠是没人要了,改行当人家的看门犬了?”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扫了一眼满座神色各异的仙家,笑意凉薄。
“本君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只不过有些人,拿鸡毛当令箭,拿草台班子当昆仑虚,也不嫌磕碜。”
转身走了,衣摆带起一阵风,那盏没喝完的酒晃了一下,泼出半盏。
珑玥收回目光转向云澈,那层淬了冰的锋芒已换成另一种东西,像一只替人赶走了麻雀、正等着被摸头的猫。
她俯身从案上捡起那枚被凌昭阵图压过的卦签,指尖抚过签面,把褶痕一点点抹平,双手托着递到云澈面前,郑重得像捧着一纸婚书。
“云澈君,那卦签你还没替我解呢……”
云澈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顿了片刻,抬手,指尖在卦签上轻轻一叩。
“咔。”
蜡层应声而裂,露出底下封存的卦底:
【水月镜花】。
四字古篆悬在半空,锋芒毕露,收笔处却勾了一丝俏皮的卷尾,像有人写完这四个字之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云开见月——月在水中央,伸手触不及;遇水得珠——珠是鲛人泪,欲得先伤。”
“签是好签。”云澈把空签搁回案上,语气不咸不淡,像在给一杯茶估火候,“月是好月,珠是好珠,只是不在你手里。”
珑玥盯着那四字,笑僵一瞬,像一朵开到一半被碰的花,花瓣还张着,芯子已经缩了。
恰在此时,一道清苦药香切了进来。
露徽挤开人群,一手举着株通体莹紫的仙草,一手摊开张写满批注的药方,足尖在云澈案前堪堪停住,气喘未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云澈仙君。”
她声音比往常急了许多,把仙草和药方一并搁到云澈面前,草叶上的露珠被震落,在案面洇开几点细小湿痕。
“昨夜我照着古方熬了一炉‘紫府归元丹’,可丹成时仙草的药性只析出六成,余下四成都封在根茎里出不来。我试了三种引子都不对,你帮我看看,这药方是不是缺了一味‘引’?”
云澈低头看了看仙草,又看了看药方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三种墨线区分,每一行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烟灰色的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无奈。
“仙子,”语气比方才对珑玥时松了几分,“在下只会算卦、布阵,偶翻旧书略通星象。仙子问我何处寻仙草、何时采灵药,我还能诌几句。至于药性如何配、火候如何调……”
他顿了一下,抬手把那株仙草和药方轻轻推回露徽面前。
“实在是外行。”
说这话时,他微微偏头,发间素白玉簪在日光里一闪,绾住的墨发滑落几缕。满堂仙子像被无形的线牵了一下,目光齐齐落在云澈脸上。
一个会算卦、会布阵、还能论水德星象的人,居然会在药草面前露出为难之色。那苦笑像一枚被磨掉棱角的玉,不完美,却因此更觉可亲,比方才论道时更觉心动。
露徽愣了一瞬,眼底急切褪了几分,换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更软的东西。
“那……”她收起素笺,语气比方才更缓,“那仙君可否替我卜一卦,看看这仙草还有没有救?”
云澈没有推辞。他拨了一下卦盘,星砂聚拢,凝出四字:
【去土移盆,向阳而生】。
露徽看着那四个字,怔了一瞬,忽然轻“啊”了一声,像是忘记了什么最要紧的事。她将仙草捧回怀中,朝云澈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裙摆拂过案沿,带起一阵清苦药香,混进满堂甜腻的脂粉气里,虽不显眼,却让人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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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若婗这块“清净地”也并不太平。
敖溟吃了瘪,从男席悻悻踱来,往女席一坐,斟了壶茶一饮而尽。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锦袍,金冠束发,端的也算玉树临风,只是眉宇间那点“了无生趣”藏也藏不住。
自云澈现身,满池仙娥的目光再没分给他半寸,连平日最爱找他攀谈的几位小仙娥,满眼都黏在了那方蓝影上。
他像一枚被晾在案角的旧棋子,冷透了大半日,连翻面的机会都没等到。
他越坐越闷,越闷越觉得这茶也没味了,糕也不香了,连头顶落下来的犀木棉花瓣都像是在故意砸他。
这会儿不知哪根筋搭错,百无聊赖间竟瞄上了这厢吃茶的若婗。
“若婗仙子,”敖溟清了清嗓,从袖中掏出一鎏金海螺,凑近螺口,故作高深,“此乃东海至宝‘问情螺’,能测真心。只需将心口一滴精血滴入,螺中便回响起命定之人名……”
他话说得郑重,那双眼睛却不老实地往若婗脸上飘,像一枚被风吹偏的棋子,明明该落在棋盘上,却总想往别人的棋盒里跳。
“噗——”
话音未落,螺口猛地喷出一阵荒腔走板的粗犷歌声,那尾音拖得极长,还混着一个响亮的酒嗝:
“水晶宫里空寂寞~嗄!不如凡间~偷~明~珠~~”
余音绕梁三圈。
瑶池畔静了一瞬。满席茶盏停在半空,几道目光齐齐落在那枚海螺上,又缓缓移到敖溟脸上。
敖溟脸色刷白,急急拍打螺壳止声。
岂料越拍越糟,螺口“噗”地吐出一方绢帕,好死不死飘落在若婗茶案正中央。
帕角绣着极清雅的几竿翠竹,以及一行工整却透着咬牙切齿的小字:
【东海蠢龙,多情种】
若婗垂眸,盯着帕上那行绣字,又看了看敖溟火烧似的脸色。默然不语。然后,她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远处挪了三寸。
“叮。”
“噗——哈哈哈哈!”
漪宁捂着嘴,肩头抖如筛糠。青茵更不厚道,指尖星砂一勾,帕子悠悠飘在半空展览,像一面被举起来的旗。
整个莲台都看见了。
“敖、敖某忽忆起炉上还煨着丹……”三太子捞起海螺塞入袖中,踉跄遁走,背影仓皇如被天雷追撵,螺口还在往外一粒粒吐着咸涩海盐。
他跑出十几步远时,袖中那枚问情螺又“嗄”地打了个酒嗝,尾音拖得老长,在满园仙家面前又补了一刀。
敖溟步子一僵,像被定身术钉在原地,随即更快地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若婗将绢帕从案上拈起。
帕子很软,绣工精细,一看便是女子手笔,可那行“东海蠢龙,多情种”笔锋里却带着一股男子的俊逸。
她看着那行字,又翻过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想了想,把帕子叠好,搁在案角,压在那碟芙蓉酥下面。
“若婗。”
身后忽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局促的温润嗓音。
她侧首。
汐沅,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三步处。
广袖轻展,袖羽间灵气流转,化出一卷玉简,正是他精心编写多日的《星辰剑法·破劫式新解》。
日光在他肩头洒下一片碎金。他站在那里,像一句斟酌了许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话。
若婗心口先重重一跳。
而远处,那道烟灰色的目光,似乎也在这瞬间,冷冷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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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水月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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