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223、卦象未满 慢火……熬

　　烟青色的暮从崖底漫上来。

　　若婗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尾音翘起三分酒后莽撞。

　　她自己先怔了。

　　他住不住在这里，与她何干？

　　可对面的人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广袖轻拂，指尖在焦尾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低鸣在她耳廓里绕，绕啊绕。

　　"住了一阵。"他说，"不过极少外出。"

　　目光落在琴弦上，弦还在颤。他没抬头。

　　"你不曾见过我，是自然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山风磨过的疏淡。

　　若婗垂着眼，指尖按在盏壁上。青瓷微凉，茶汤温热。

　　是自然的。

　　四字像四枚被水泡软的茶叶，沉沉地往她心底坠。说得像花开花落，云聚云散，理所当然。

　　她往崖海望了一眼。

　　下方正对清幽谷，谷中云雾翻涌如煮开的乳。这人住在山腰，往来瑶池须经谷底，可她在谷底住了近七百年，从来不知道这里还住着人，会在这样寻常的暮色里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醉客续茶。

　　她搜刮记忆，瑶池宴上觥筹交错，剑阁演武时剑气纵横，莲台茶会论道声不绝……也没有他的影子。

　　仿佛这人是凭空长在这暮色里的，像那几竿翠竹，像那缕茶烟。

　　"仙君为何不去瑶池宴？"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攥了攥袖口，都没能把胸腔里那团正在发酵的情绪压下去。

　　云澈执起陶壶为她续茶。水声泠泠，他倒得很慢。

　　"不喜喧嚣。"他说，目光掠过她颊边红晕，投向崖外翻涌的云海，"不及在此，闲观云卷云舒，卧听风吟竹啸。"

　　广袖一拂，近旁几竿翠竹枝梢自发垂落交缠，织成一张躺椅。他顺势坐进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广袖如流云逶迤垂落。

　　那姿态太舒展了，像一朵云，终于找到最合衬的那片天。

　　若婗看着，忽觉方才有些冒昧了。

　　这人根本不属于瑶池那种地方。他是属于暮色、属于茶烟、属于竹影的。

　　可心里那根细细的线还在拉扯。

　　"那每月晨星阁开坛论道，剑阁春秋两季演武，怎未曾见过仙君？"

　　云澈没立即答。

　　他信手拈起案上一枚古旧卦钱，在指间闲闲地转。边缘光泽温润，翻面时，像一轮月亮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在下不过一介摘星客，闲云野鹤罢了。"他顿了顿，卦钱还在转，"比起刀光剑影、论道争锋……"

　　抬眸，烟灰色对上她探究的紫瞳。

　　"倒更喜卧听星雨敲檐，闲数流年。"

　　若婗睫毛一颤，那八字像被风送过来的一片叶子，落在心湖，漾开一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涟漪。

　　"可修行之人，不是该阅遍千峰、识尽百川么？"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追问。只是他坐在暮色里的姿态太完整了，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而她正试图读懂落款。

　　云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弯。

　　"仙子所言极是。"

　　声音里染上一点温煦的调侃，像纵容一个执拗追问的孩子。

　　“理应阅遍千峰，识尽百川。”

　　说着往后一仰，彻底陷进藤椅里。广袖垂落，墨发流泻，自在得像天边聚散的云。

　　“是在下疏懒了。"

　　他阖眼，睫毛在暮光里镀了层金边，像两排细密的羽。

　　庭院安静一息。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若婗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叩一扇不确定有没有人的门。

　　然后案对面传来一声轻叩。

　　嗒。

　　她抬眸。云澈仍阖目靠在竹椅里，姿势懒散，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面，三短一长，像某种暗语。

　　茶烟忽然变幻，凝出数只青雀虚影，绕着他指间翻飞。最顽劣的一只，用虚幻的喙去啄他垂落的卦签。

　　啄一下，卦签晃一晃，它便歪头看一看，像在确认什么。

　　"啄什么呢。"云澈低笑了一声。

　　也不驱赶，甚至没睁眼。只将手抬高了些，方便它够着。

　　雀儿啄了第三下，"噗"一声轻响，炸成一蓬细碎星屑。几粒星屑不偏不倚，正正粘在若婗指尖。

　　微烫。

　　若婗低头看了看。灼热顺着指腹往上，爬过小臂，最终停在她胸腔左侧，那个越跳越急的地方。

　　她忍不住又问："仙君不喜外出……那常在此替何人卜卦？"

　　风猝然停了。竹叶齐齐噤声，静寂来得太猛，像一扇门被猛地摔上。

　　"咕嘟。"

　　阶下暗渠冒起一串气泡。

　　荷叶精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头顶小荷叶还淌着水珠，嘴快得像竹筒倒豆子："仙君昨夜还对着卦盘推演了半宿，卜算的正是人家姑娘的姻缘……"

　　"噗通！"

　　被生生拽回水里。荷叶在水面打了个转，缓缓沉下去，像一只合拢的伞。

　　院落骤然悬止。

　　“人家姑娘”四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被抛进深井的石子，迟迟落不到底。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

　　这念头落下来，比方才那四枚茶叶还沉。

　　茶汤的酸涩从喉间漫上来，快得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明明才初见，连他名姓都是方才听来，可这股闷在心口的涩意，却熟稔得叫她心慌。

　　她攥了攥袖口，开口时嗓音比预想中低哑："它说的……是什么？"

　　云澈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指间那枚卦钱翻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像一只忘了该怎么飞的蝶。

　　若婗没敢抬头，只听到壶底碰案那一声，比先前重了一些。

　　然后她看见，暮色里，他眼尾那抹薄绯正以惊心的速度蔓延，洇透冷白的颊侧，像雪地骤然溅上灼灼桃花。

　　那绯色仿佛有了温度，隔着半张茶案烧到她脸上。她心跳猛地一撞，慌忙移开目光。

　　烫。太烫了。

　　余温未褪，案上其余四枚卦钱忽然腾起，与先前那枚凌空汇聚，旋舞间曳出五缕流光，如弦丝初引，在暮色中交织盘绕，栖垂于古槐枝头。

　　朦胧如弦上余音未散，又似丝缕待结同心。

　　“咳。”云澈睁眼，清了清嗓，声线比先前沉哑三分："譬如……眼下这卦。"

　　他抬眸，烟灰色瞳子里跃动着炉火与她的倒影。

　　"星轨作五弦琴，晚霞酿合卺酒……"话音在此微妙一顿，"专候……醉客拆解鸳鸯扣。"

　　卦语落定，五缕弦丝应声化回卦钱，“叮叮”几响落回石案。

　　若婗怔了一瞬。

　　醉客拆解鸳鸯扣。

　　醉客。她。心跳猛地撞上胸腔，咚咚两下，又急又重。

　　她抬手，指尖探向那几枚卦钱，堪堪触及石面，手腕便被虚虚拢住。

　　"且慢。"

　　她一低头，正看见他指节上卦纹蜿蜒盛放，像活的藤蔓，从指根攀到指尖，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卦象未满，"他望着她微蹙的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急甚？"

　　若婗指尖一蜷，抬头看他。

　　"仙子可曾听过，”他眉眼被暮色与炉火晕染得近乎蛊惑，“慢火……熬星砂？"

　　指尖卦钱悄然滑脱，"叮"一声坠入敞口陶壶，化作星砂，漾开璀璨涟漪。

　　他提壶，为她徐徐注入半盏。

　　若婗端起茶盏，星砂碎光映进她瞳孔，将瞳色染成一片璀璨的紫金。

　　她没饮，看着那些金色沙粒缓缓沉落，一粒，两粒，三粒……仿佛每一粒都在赶很长很长的路。

　　“……要熬多久？”

　　心跳与星砂轻响叠在一处，分不清谁在应和谁。

　　云澈未答。

　　唇角微弯，弧度比方才清晰了些，像一枚弦终于被人拨响，在暮色里等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