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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午憩 一具焦尾琴 ...

  •   竹林小院。

      竹叶落在若婗脸上时,她正沉在梦底。

      细长的叶片恰好卡在她眉骨与鼻梁之间,边缘微卷,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颤,一颤。痒意从眉心滑下来,细细的,却执拗地不肯离开。

      若婗睫毛颤了颤。先是右眼动了一下,然后左眼也跟着掀开一条缝,在梦与光的边界上徘徊,犹豫着要不要醒来。

      终于,她掀开了眼帘。

      透过竹叶边缘那道窄窄的缝隙,一轮橘红色的太阳正正撞进她眼底。

      那光不刺目,温存得像被人用手心捂暖了才递过来,从西天缓缓坠落,把整片天空都熬成了一锅蜜。

      好美。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美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第二个念头追了上来——她怎么在这。

      十丈外云海翻涌,崖畔几株劲松被风压弯又弹起,,风穿过竹林带来一丝夜的凉意,拂过她滚烫的脸颊,那层被酒意糊住的钝感总算褪下去一点儿。

      她伸手揭掉脸上那片竹叶,捏在指间转了两转。

      盯着叶子发了会儿呆,脑子木木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记得宴席上乌泱泱一堆人围上来敬酒,她喝了不少,剩下的……全断了。

      她怎么到的这里?跟谁来的?睡了多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

      头顶有一阵呼吸。匀匀的、稳稳的、温热的,像潮水拍岸,退下去又涌上来,拂过她的发顶。而她正躺在那潮水上面,随着那节奏一起一伏。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目光掠过一道修长的颈线、喉结处微微的凸起、下颌凌厉的阴影。

      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人在她身下躺着,眼帘合着,还睡着。暮光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泡在暖融融的颜色里。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眉骨利落如远山。没有一处过于锋锐,也没有一处过于圆滑,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锋芒敛尽,只余清隽的线条。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一幅敛尽山间明月与流云雅致的画。

      若婗定在那里,忘了动,也忘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然后她看见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风掠过水面带起的一丝细纹。

      “你睡醒了?”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沉沉的,温温的,从她头顶落下来,一圈一圈往外荡。

      若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凿了一下,脑袋里嗡地炸开一片,碎片四溅。

      这是哪?他是谁?为什么会抱着她?那些问题哗啦啦涌上来,挤在脑子里左冲右突。

      然后她感觉到了,她腰上环着一只手臂,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烙在她后脊上,不重,却稳得让她心慌。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下颌,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嘴唇就能蹭到他的脖子。

      这人怕不是登徒子?趁她睡着——不对,喝醉——趁她意识不清的时候……

      脸先烧了起来了,热辣辣的。

      怒火紧随其后,像枚爆竹在胸腔里闷闷地炸了。她攥住那人衣襟就要暴起。

      然后视线一落,落在自己手上。

      那处衣襟已被她揉成一团乱麻。她扯得太用力,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横着一道红痕,边缘泛着淡青,像撞上什么硬物留下的。

      她目光钉在上面,脑子里嗡地一下,记忆浮了上来。

      她记得自己踉跄着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额头磕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大概是他的锁骨。那时她好像还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彻底断片了。

      所以……是她自己扑上去的?

      趁着喝醉,把人家当成了什么东西一头撞了进去,然后……然后呢?躺进了他怀里,睡了一整个下午?

      那口怒火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盯着那道红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死紧的手指,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光天化日,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藤塌上躺了一整个下午。这要是传出去……

      她不敢想下去。脸从耳根一路烧到指尖,整个人像架在火上烤的栗子,壳都快炸了。

      她猛地从他身上弹开,连退三步,假装整理衣裳,侧着身子不敢看他。

      视线慌乱地飘,飘到竹叶上,飘到铜铃上,飘到自己的脚尖上,就是不敢再落回那张脸上。

      身后传来藤蔓被压过的轻响,是那人从藤塌上起身的声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他在拢衣襟,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好像方才一切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小憩。

      片刻,声音停了。

      他已把衣袍整理整齐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近过来。

      “在下,云澈。”

      嗓音褪了刚醒的哑,懒懒的、沉沉的,像一盏被放凉又温过的酒,入喉温润,后劲却足。

      云澈。

      若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云,是山间缭绕的雾;澈,是溪底可见的石。两个字搁在一处,倒像是专为他长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一只修长的手便递到了跟前。骨节分明,指腹一层薄茧,像是常抚琴或握笔留下的痕迹。

      掌心里托着一方墨匣,帕子还妥帖地裹着那道裂痕,边角被抚得很平。

      “仙子的仙籍,”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轻飘飘落在她面前,“下回,可别借着酒劲,再丢出去了。”

      若婗愣了一瞬。

      仙籍?她低头去看那方墨匣,这才零零碎碎地想起来。大约是喝糊涂了,随手就扔了。

      她红着脸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刹,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又觉得缩得太刻意了,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探出去,飞快地接过墨匣,一把抱进怀里,像抱着一枚烫手的山芋。

      嘴张了张,“多谢”和“对不起”在喉咙口撞成一团,谁都没能先出去。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她披散的三千青丝。几缕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脸颊,痒丝丝的,越发衬出她眸中那点惊悸未散、茫然无措,楚楚堪怜。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了一小段。

      “仙友可需一盏醒酒茶,定一定神?”云澈的声音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开。

      若婗紫眸空蒙一瞬,旋即抬眼望他。

      他长发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颈侧滑落。灰蓝长袍被暮色浸透,身姿笔挺,像一座敛了锋芒的孤峰。腰间银丝绦松松系着,尾端垂落一截在风里晃,像是方才起身时随手拢的。

      分明整个人都散着慵倦,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藏了两粒被溪水洗过的寒星,懒洋洋一瞥,便把什么都拢了进去。

      不及回应,他已先一步走向古槐下那张简朴的石案,拂衣落座。提壶,斟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水气袅袅浮升,茶香清冽,夹着山野草木的清气,被风一送,飘到若婗鼻尖,也把她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无声拨松了一寸。

      他微微侧首,向仍僵立原地的若婗伸出手,姿态清雅而克制:

      “仙友,请。”

      若婗视线追随他指尖,慢慢落向石案。

      案上陈设极简:一具焦尾琴,一方墨玉卦盘,一壶清茶,再无他物。

      她顺着石案往周遭看去,后一株虬劲古槐,旁侧几丛玉竹疏疏落落案;案边便是悬崖之巅,云涛翻涌,卷着漫天晚霞向天边铺去;更远些,几重山影淡淡的,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扫过一笔。

      古槐、玉竹、石案、焦尾琴、卦盘、茶壶,还有他——像原本就是这山崖的一部分,浑然一体。

      若婗神使鬼差地,依着那份朦胧牵引,迈开虚浮的步子踱了过去。

      行至案前,她端起了那杯刚沏好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清润微甘,滑入喉咙,暖意顺着五脏六腑漫开,像有一双手,把她身体里那些毛躁的、滚烫的边角细细抚平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微温的盏壁,眸光渐渐聚起,定在他脸上。

      他实在生了一副极好的骨相和皮相。

      乍看是高山积雪,松间寒泉,透着刻入骨髓的疏淡。可细看之下,那微微上扬的眼尾轮廓,却天然勾勒出一笔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

      如静水深流,底下潜藏着吞噬人心的旋涡,与他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冷意,交织成一种矛盾而致命的张力。

      此刻,他便这般平静地任她端详,姿态闲适,仿佛自己只是这暮色山景中一处自然而然的存在。

      那从容反倒让若婗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恼意,这人怎么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竹舍上,又移开,“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午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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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最新章,被高审锁,推迟发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