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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雪夜渡药 忘不了的人 ...

  •   雪是苍穹漏下来的,片片淬过法则,寻常仙神挨上一粒,骨头缝里都要沁出寒气来。

      而她赤着脚,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跪了多久?哭了多久?

      裙裾湿透,脚趾冻得青紫,她早已觉不着疼了。

      她是一口气撑着,把那些痛从身体里剜出来,剜完了,人就空了。

      空了,就撑不住了。

      "若婗!你别睡!"

      他低低叫她,声音碎在喉间。

      他捧住她的脸,掌心贴上去,触到一片冰,似冻了万年的玉髓,任你怎么焐,都焐不化。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里冲。

      风从门缝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犀木棉花瓣,殷红旋了一圈,又落回雪里。

      他什么都没顾上,靴子踩过滚了一地的蜜饯,一脚踢开内室的门。

      跨过门槛时,肩膀狠狠撞上门框,“咚”一声闷响,他眉峰都没动一下,径直朝榻边奔去。

      门在身后合上。

      风雪被隔绝在外,天地陡然安静了。

      他将她放上榻,掌心覆上她腕间,渡了一缕神力进去。

      神息如一尾温热的鱼,顺着她经脉缓缓游弋,所过之处,把凝在她骨血里的寒意一点点往外推。

      若婗僵冷的肌理一寸寸软下来,面颊慢慢转回淡粉,脉搏也渐渐匀了。

      他收回手,喘了一口气,额角沁出一排细汗。

      没歇。

      他起身打了热水来,铜盆搁在案上,毛巾拧了又拧,直到不烫手了,才俯下身去。

      擦脸时,他动作很慢。

      她额角的雪水化了,混着泪痕,洇湿了鬓发。

      他用拇指将那几缕湿发拨开,指腹隔着湿毛巾,缓缓划过额头、眉骨、鼻梁,一路往下。

      然后是手。

      她攥玉珏攥得太紧,指缝里勒出几道浅痕。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玉珏取出来,搁在枕边。毛巾裹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过去。

      擦到掌心时,他顿住了。

      那几道勒痕横在掌纹上,浅浅的,像有人在她命线上划了几笔,他指腹在痕迹边停了停,然后继续。

      最后是脚。

      血痂和泥糊成一片,他蘸了温水慢慢浸软,她疼得在昏迷里缩了一下脚趾,脚背绷了一瞬又松开。

      他放慢了动作。

      忙完这些,烛火已矮了一截,

      他靠上榻沿,背抵床柱,终于吐出一口气来。

      他垂眼看她,睫毛安静覆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烛火在她侧脸跳了跳,把轮廓晕成一团暖茸茸的光。

      五百年。

      他悄悄描摹过她很多次。

      花架下捣药的碎发,清幽谷回头的侧影,吞苦药时皱起的眉,说"你别骗我"时绷紧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可此刻烛火照着她安静的睡脸,他忽然觉得,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眉峰舒展了些,也许是唇角的弧沉了几分,也许是眉间那道细痕比五百年前浅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从前看她,总想伸手掐一下她的脸,是一种带着玩笑的、松松的喜欢。

      可此刻,他忽然浑身燥热,血脉偾张,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很响。

      想碰她,又不敢碰。怕一伸手,就收不回来了。

      他猛地别开眼,盯着帐顶暗纹,把她的影子从脑子里硬生生往外推。

      不敢再看了,再看下去,怕收不住。

      他想起从前,自己为什么总逃。

      天神之责,不容于私。

      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不让天道看见,不让对方期待,以为掐灭了就不会燃。

      时间会带走一切,他曾坚信不疑。

      可到了若婗这里,统统失效了。

      他把她推开、送走,告诉自己‘天神无情,方得长久’,结果时间只替他验证了一件事:

      忘不了的人,就是忘不了。能忘掉的,从来都不够爱。

      而他忘不掉她。

      那东西根植在心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在那里了。

      他总觉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记忆够不到的角落,就已经认识她了。

      所以,对上她紫瞳第一瞬,他就知道这辈子,绕不开她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烛火一矮,又猛地窜高。

      那一晃,把他拽回昆仑殿暖阁。

      暖阁门推开,飞雪扑了他一脸,他站在门框前,忽然驻足,背影绷得笔直,像被什么钉住了。

      西王母怔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以为他要交代什么要事。

      结果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五十万年前,清幽谷那夜,我中毒昏迷……你我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话一出口,耳朵根就烫了。

      他盯着门外飞雪,不敢回头。雪片斜坠下来,每一片都在他眼前放大又缩小,忽远忽近,像他的心跳。

      西王母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片刻,声音里掺了一丝刁难的笑意:“哪一种?”

      他耳朵根烧起来:“男女之事。当时,你提着剑要我负责……当真确有其事?”

      西王母怔了许久。

      她垂着眼,嘴角那抹笑意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来,你是对那姑娘真的动情了。”

      他没否认,也没回头,就那么固执地站着。

      西王母沉默良久,放下手中茶盏,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释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罢了。当时你不省人事,就算我想,也行不了。但我用身体渡命息为你祛毒,肌肤之亲嘛……说要你负责,不过试探你会不会为我留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什么被风吹散了。

      “你果然没有。”

      荏苒脊背松了一瞬。

      他没回头,低声说了句“多谢”,便抬步走进风雪里。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雪地里,冰凉的空气裹住全身,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散。

      心里那根扎了五十万年的刺,终于拔了出来。

      带着血肉,带着五十万年的隐忍与愧疚,疼得眼眶发酸。

      但那是干净的疼。

      他等这个答案,不是为了回头,是为了往前走,不必在眼神交汇时心虚躲开,不必在心里反复盘问"我值不值得"。

      他收回思绪,垂眼看她。

      她眉头还拧着。

      他伸手拨开她额角碎发,指尖触及肌肤那一瞬,猛地一缩。

      烫得像烧红的炭。

      他当即起身,从紫檀药匣夹层取出‘清心露’,倒了一盏回到榻边,托起她后颈,将盏沿凑到唇边。

      "若婗?"他低声唤她,怕惊着她,又怕她听不见。

      若婗没醒,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唇角淌下来。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药盏,又看了看她烧红的脸。

      他含了一口药,低头看着她的唇,犹豫了一瞬,俯身贴住她的唇。

      很轻,像落叶碰了水面。

      她的唇烫得惊人,贴上的一刹,他脊背猛地绷紧。

      药汁渡进去,她喉咙动了动,咽了。

      他又渡了第二口,第三口,一盏药尽,他才直起身,唇上余温未散,灼得像烙铁印过。

      他抬手擦了下嘴角,别开眼,喉结滚了滚。

      榻上,若婗似被从昏迷深处拽了一把,眉头蹙起,手指摸索着攥住他的手,像溺水者攀住浮木。

      她嘴唇翕动,含混地吐出一串音节,听不真切。

      他俯身凑近。

      “夜阑……”

      声音从梦魇最深处挣上来,带着挣脱不了的执念,滚烫地拂过他耳廓。

      他手臂一僵,心口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他没有抽手,任她攥着。掌心朝上,合拢五指,裹住她的手,像拢一块将化未化的冰。

      "没事。"他轻声道,"我在这里。"

      他靠回床柱,烛火在侧脸跳了一下。

      她在梦里追另一个人,他在这儿守着。

      没有不甘心,也没有怨,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铺在心上。

      他转回视线。

      若婗还在烧,睫毛颤着,像梦里有风沙,唇翕动两下,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

      "夜阑……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雪夜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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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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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