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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钟声 不知这钟声 ...

  •   雪落得愈发狠了。

      银针般的雪粒斜刺入风,落在若婗身上,化了又冻,像要把她封进冰壳子里。

      她循着昆仑殿的钟声,跌跌撞撞冲出了清幽谷。

      冷风灌喉,记忆碎片如潭底沉沙,一片一片浮上来,又沉下去,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

      她跑过灵兽苑。

      白鹿在栏中抬起头,鹿眼里映着她狼狈的身影,温驯的眸子忽然浮上一层雾似的悲戚。

      若婗未闻,她耳中全是钟声。

      不似自外而来,倒似从骨缝里长出,一声重似一声,催她向前。

      她跑过瑶池。

      薄冰封池,残荷枯梗沉于冰下,黑黢黢如无数只向上伸的手,欲抓却空。

      她猛地顿住脚,风从身后搡过来,差点把她推倒。

      她转身回望,回廊空空荡荡,连檐角铜铃都被冻住,哑然无声。

      她继续跑。

      脚底碾过埋雪的青砖,踩过结冰的玉阶,肺像两块冻硬的铁砣,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血腥。

      可她停不下,碎片还在拼合,一片一片,嵌回脑中。

      暮霭江畔。

      她瘫在礁石上,骨头像被拆了又胡乱塞回去,江水从她身上退去,留下一层砂砾,硌得生疼。

      她抬头,不远处的岸上,他立在那里,袖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隔着暮色、江风,与一段当时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他望着她。

      那一眼好长,长到装尽了整个暮色。

      后来,他的玄袍飞落下来,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将她整个罩住。

      她攥紧袍角,心头浮起一句:这个人,好奇怪。

      而今方知——他用最冷的姿态,给了最暖的守护。

      雾瘴林。

      她赤足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脚底被磨破了,血渗出来又被泥糊住。

      他始终没回头。

      她那时想,他大抵是不愿理她的,甚至疑他会在下一个拐角消失。

      可他的背影,始终没走出她的视线。

      又走了不知多久,足底那阵刺痛竟淡了,原本硌人的石子、扎脚的断枝,踩上去时忽然软了一截。

      她当时未及深想,只当是路好走了,咬牙跟上。

      可雾瘴林的路,怎会好走?

      而今顿悟——是他玄袍上的北斗星纹,一步一印,将沿途所有尖刺尽数踏平。

      妖界崖畔。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把火在烧。

      他从身边走过,袍角扫过碎石,未停。

      她以为他又要如旧,留个背影给她去追,甚至在心里暗翻白眼:走吧走吧,反正也没指望你管我。

      可他走出几步,忽然站定。良久,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她抛来,动作又凶又笨,像在丢一块烫手的石头。

      葱油饼砸进她怀里,她猛地抬头张嘴,可他已经走远了,背影被深渊瘴气吞了一半,只剩一截玄色肩线和捏着袖口的手。

      她当时还骂他是‘贼’。

      此时才懂——他堂堂战神,平生第一次做‘贼’,是为了给她偷一块热饼。

      白桦林。

      噬血藤缠住她脚踝,倒刺扎进皮肉,血顺着藤条往下滴。她挣了一下,藤蔓反而绞得更紧,眼看就要被拖入树皮。

      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把她拽回。

      她的手腕圈在他掌心,拇指压在她脉搏上,隔着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到他指腹的茧,粗粝的,温热的。

      她抬头,撞进那双墨绿色眼睛里,碎影落在他瞳仁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被风吹灭的灯。

      他什么也没说,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背影被交错的枝干切成碎片。

      她当时在心里暗骂:这人什么毛病?

      救了她,又不看她一眼。扣得那么紧,又松得那么干脆。

      而今方知——他眼中亮起的那瞬,是跟自己干了一场仗。

      醉仙楼。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巴掌大的方桌,桂花糖藕躺在白瓷碟里,琥珀色的糖浆往下淌。

      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喉结艰涩一滚,像咽下去一块烧红的铁。

      她当时觉得好笑,这人真矫情,吃个糖藕都能被噎着?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被那一点点甜,甜得手足无措了。

      画屏后。

      她躲在那幅十二折山水屏风后,屏着呼吸,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绢纱上透过人影,她看见他站在屏风那侧,脊背挺直如弦。他的手指悬在屏风上,指节微曲,像一柄不知道该落向何处的剑。

      她的心愈跳愈急,咚咚咚擂着耳膜,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此刻她明白了——他在替她留一盏灯。

      魅河。

      漫天冰尘炸开,冰刃贴着耳畔飞掠。合欢蛊藤将她从水底缚出,呛得连咳带呕,血沫溢出唇角,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破开冰幕提剑而来,冰棱在他身边碎成千万道流光,他的身影在流光中裂开又合拢,像一道被时间剪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光。

      她咳着笑,从血沫里挤出一句:“哪有什么情郎,不过是你想剜我内丹炼器,他欲剖我蛇胆入药。”

      现在她知道了,他没剖她的胆,她却剜了他的心。

      诛邪刃雷瀑。

      蓝色雷光从四面八方倾轧而下,她被劈得节节后退,脚下是无尽归墟。

      然后一只手,逆着雷光,朝她伸过来。

      玄甲碎了一半,血沿着裂缝渗出来,又瞬间被雷光蒸干,变成一缕缕焦烟。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她撞上他胸口,听见他肋骨在胸腔里一根一根裂开,闻见他领口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丝星髓冷香。

      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襟,喉咙里卡着两个字,吐不出来。

      是什么?——她不知道。

      若婗终于跪倒在昆仑殿前的玉阶上。

      膝盖撞进雪里,冰渣嵌进皮肤,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几朵淡红的花,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那根弦终于绷断了,所有碎片,在最后一刻拼合。

      魅河冰窟。

      月光从穹顶裂隙漏下来,冰蓝色光晕笼着两人,她体内紫煞暴走,理智被寸寸碾碎。

      她扑上去,咬破他的唇,闯进他的齿关。

      他睫毛上凝着霜,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白得像冰。

      他喉结一滚,推开她:“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当时不知,只知道那双墨绿眼瞳离她只有半寸,只觉得脑子里的血在涌,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四个字的意思是——我怕你后悔。

      “是你。”

      一滴泪砸下来,落在雪地里,瞬间冻住,像一粒被封进琥珀里的光。

      若婗跪在玉阶上,十指嵌进雪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把那些碎片拼完了。

      那张脸,那个名字,那个在冰窟里推开她的人,那个逆着雷光朝她伸出手的人,那个被她毒牙刺入掌心的玄衣少年。

      "夜……阑……"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眼尾滑下来,又在下颌处冻住。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手指还嵌在玉阶冰缝里,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她慢慢伏下去,额头抵在雪地上,闭上眼。

      风从身后呼啸而过,卷起积雪,卷起她的发梢,卷起她散落在雪地里的足印。

      连天地都在替她抹去痕迹——遗忘来路,莫问归途。

      可她偏偏要记起来。

      记起来了,却再走不动。

      “铛———!!!”

      第四十二记钟鸣。

      那汲尽昆仑万古灵韵的青铜巨响,悍然碾碎雪幕与万籁,撞彻天地。

      昆仑神山骤然堕入死寂。

      仙苑中,白鹿所衔的九叶灵芝倏忽枯败,叶片卷曲、发黄、脱落,片片坠入寒涧,被暗流吞没。

      瑶池畔,仙子手中玉壶倾覆,琼浆凝作冰棱,悬止半空,凄厉如一行长泪。

      环殿浮空长廊上,十二重流光彩缎垂帘,霎时化为苍白冰绡,低垂如恸哭的魂幡。

      天地同悲。

      若婗伏于玉阶,钟声在胸腔震荡,心跳骤停一瞬,复又沉沉搏动,如一面被擂破的鼓。

      她抬首,隔着漫天飞雪,望向昆仑殿紧闭的门扉。

      不知这钟声,到底为谁而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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