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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瑶池飘雪 瑶池飘雪, ...
此后一月,一切恢复如常。
晨课、剑修、茶会,日子像被一根线串着,不紧不慢地淌。
清幽谷的窗,仍夜夜敞着。
若婗坐在案前,手底摊着《太虚九章》,心思却早跑到窗外那棵犀木棉下。
窗推到底,夜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翻响,也把她肩侧的碎发搅得凌乱,她没拢。
她假装没在等。
可每次抬头,目光总是先落在犀木棉树下,再掠过石凳,最后在竹扉处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收回来,压回书卷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夜,又一夜。
第一夜,她睁着眼,盯着一窗月色,直到天边泛白。
第二夜,她闭着眼,耳朵却醒得像猫。
栖霞林的沙沙声、巡夜仙侍的脚步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每一下都让她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人拿指尖弹了弹。
她开始数心跳,数到天光透进来。
第三夜、第四夜……第三十夜。
栖霞林的沙沙声再没响过,竹扉没被拨开过,石案上没有谁坐过的余温,那些她以为会延续的暗夜陪伴,像一场没写完的梦,醒来就断了线。
起初她还绷着一根弦,听见风声就顿住笔尖,瞥见鸟影就心头一紧。
可每次回头,窗外只有月光和空院子。
那层薄薄的期待被反复抬起,又摔碎,碎到最后,她终于学会了不再转头。
她也不再走栖霞林的夜路了。
每日黄昏前就赶回清幽谷,院门闩好,窗关严。
风进不来,心就不会乱了。
---
又是一个寻常午后,莲台茶会。
日影斜铺在白玉石面上,软软的。几盏灵茶浮着碎光,仙子们散坐各处,衣袂间全是花果香和笑语
哪座仙山的桃花开了,谁又得了新霓裳,瑶池的锦鲤又多了几尾金线……
若婗坐在青茵身侧,手中茶盏半倾,目光落在池中一尾游弋的锦鲤上,听了一耳朵闲话,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云笈仙子忽然探过身来,眼尾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像揣着一件刚出炉的秘闻,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地方。
“你们可听说了?”她指尖敲了两下茶沿,“那位夜阑神君,前阵子几乎夜夜往帝女寝殿去呢。”
若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汤晃了晃,又稳住了。
“哟?”珑玥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云笈姐姐这消息哪儿来的?可别又是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
“这可不是风言风语!”云笈嗔了她一眼,压低嗓音,眼底全是窥破天机的亮光,“我姐姐在九霄当差,就在帝女殿里伺候。她亲眼见的,神君每回来,都屏退左右,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谁都不让近前。你们猜,这是在做什么?”
“孤男寡女关起门来,还能做什么呀?”珑玥掩唇,眼波一转,“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双修论道——总不会是干坐着喝茶吧?”
“可不是嘛。”云笈身子往前倾,“我听说,每次战神走后,帝女气色都好了许多,那层病恹恹的白不见了,脸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润过。这可不是寻常汤药能养出来的……”
一阵默契的轻笑接过去。
几位仙子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又往细处添了几笔,说得越发旖旎,像亲眼见过似的。
云笈带着艳羡与感慨:“听说有人远远瞥见一眼,那冷面战神立在帝女窗前的侧影……竟有些温柔的弧度。想来也是遇见了对的人,铁石心肠也能化成绕指柔。”
若婗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杯沿。
她没抬头,只把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茶是青茵调的,用瑶池西畔的雨前灵芽,入口微甘,有兰花的清苦在舌根缓缓化开。
可咽下去时,喉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什么滋味都尝不出,只留下一片干燥的、沙沙的钝痛。
她以为他在躲她。
她以为他有苦衷。
她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把那些夜晚、那些目光、那些替她合窗的手,全都说清楚。
可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为另一个人合窗,为另一个人停留,为另一个人把铁甲磨软了棱角,在窗前站成温柔的侧影。
那些默随身后的沙沙声,那些窗前独饮的夜晚,那些隔着夜色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曾在其中读出过珍重。
可那些,不过是他绕路时的顺带停留。
他真正的目的地,从来在别处。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那些夜里半明半暗的期盼,笑自己对着栖霞林说“明天见”的蠢话,笑自己守着一扇窗等了一夜又一夜。
她举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可她五脏六腑都在往一处缩。
漪宁察觉到了什么。
她坐在若婗另一侧,原本正低头理着袖口流苏,忽然偏头,目光落在若婗攥紧杯沿的指节上,像冬天冻僵的细杈,微颤着,偏在拼命克制。
漪宁无声地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盏底与石案相触,发出一声“嗒”。
若婗没抬头,指节松开了一点。
就在这片热闹中,汐沅目光时不时掠过来。
他坐在莲台东南角,指尖转着一枚青色玉诀,原本正与几位仙君闲谈,听见仙子那边话题转到了战神身上,目光扫过这隅,落在若婗低垂的眉眼上。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紧绷,像拉到极限的弦。
他克制再三,终是端着茶盏起身,衣摆拂过苔痕,不紧不慢踱过来,在她侧后方三步远站定,像只是在看池中的锦鲤。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挡住东南来风,也挡住几位仙子投向若婗的目光。
云笈眼尖,笑着探身:“汐沅仙君来得正好!帝女算是你表妹吧?她与战神的婚事,是不是快了?你们鸾鸟一族总该有些消息吧?总不会连自己表妹的终身大事,都不上心吧?”
她问得又急又快,像一串连珠炮,旁边的珑玥也跟着凑过来:“对啊对啊,仙君若知道什么内幕,可别藏着掖着,让我们也跟着热闹热闹呀。”
汐沅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从池面移开,掠过若婗收紧的下巴,才转向云笈,语气平淡:“我与帝女并不太熟,九霄的事,更不清楚。”
短短几字,像一面墙,不留缝隙,也不留余味,不让它们进来,也不让自己被拉进去。
仙子们讪讪收了话头,转向别处去了。
若婗感觉到了汐沅那道目光。
她没抬头,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顺着喉管滑下去,在胸口打了个转,沉甸甸坠着。
茶会散后,若婗独自走回清幽谷。
她没走栖霞林,走的是山径。
夜里萤火还在不在,溪边苔藓又厚了几分,那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推开竹扉,走进院里,在石凳上坐下。
犀木棉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是软的。有几瓣粘在她袖口上,她没拂。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
不是哭,是累,一个人抱着那扇窗等了太久,等到手都酸了,才明白那扇窗从来不是为她开的。
她坐了很久。
直至暮色沉尽,月亮升起,她起身走进屋里,把窗关上了。
咔哒。
窗栓推进槽里,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锁。
不用再等了。也等不到什么了。
这样挺好。
---
卯时。
钟声破开瑶池宁谧,余音一圈一圈荡开,震得窗纸发颤。
若婗从浅眠中睁开眼。
满室雪光,一片白。
窗棂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几片被风卷进屋里,落在青砖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
她怔怔坐起身,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被面上。
昆仑虽寒,但瑶池有结界守护,昆仑的雪从来落不到这里。
瑶池飘雪,亘古未有。
她披衣起身,赤足踩过青砖,凉意从脚心攥到小腿肚。
推开门那刹,雪扑了满怀,像无数只凉而轻的蝶,栖在她的发间、肩头、睫毛。
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白了。
犀木棉被雪压弯了枝,沉沉垂着。
她走过去,仰起脸,一朵,一朵,像在替什么遥远的东西赶路。
她伸手接住一片。
“九嶷山的雪……也是这样的。”
九嶷山的雪比这薄,落在地仙爷爷的胡子上,落在他泛黄的道袍上,落在他煮茶的陶壶边缘,还没来得及融就化了。
那些日子,她趴在树洞里看雪,看精怪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看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打盹,一整个下午都不动。
此去一别,加上在苍穹待的时日,少说也有千年了。
不知地仙爷爷可还好,九嶷山的雪今年厚不厚,有没有人替他拂去胡须上的雪。
正想着,一片六瓣雪花落在她掌心。
那雪片比别的都大,边缘莹润如玉,像被仔细雕琢过,折射出一小圈七彩光晕。
它落在她掌心时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凝在那里,像一枚被搁在手心的印章。
然后,它化了。
化开的不是水,是星辉。
一抹银蓝光痕在她掌心一亮,迅速渗入肌肤,像冰铸的箭矢,携极寒逆流而上,直冲灵台。
“嗡——!”
魂海剧震。
“唔……”
她闷哼一声,肩膀猛地缩紧,双手捂住头。
远处的钟声还在敲,一声,一声,被风送进她耳中。
她数不清是第几声了,只觉得每一记都敲在她灵台上,敲在那道被星辉撞开的封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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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瑶池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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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