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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醉客 她校准铜镜 ...
日升月落,若婗数着铜镜里的光。
第一天,第二天……第十五天。
铜镜被她调了又调,擦了又擦,锃亮得能照见天上每颗星子,偏偏照不出半个鬼影。
清幽谷的夜,复归岑寂。
从前让她心安的底色,如今闷得像堵墙,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锈。
若婗坐在窗前,指尖摩挲铜镜边缘那圈铜绿,脑子里却开始翻旧账。
那个雨夜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扇兀自落闩的窗,栖霞林里那些沙沙声,不会是她空得太久,脑子自作主张捏了个影子哄自己?
可那几枚脚印呢,又怎么解释?
难道只是雨水冲刷后,偶然堆叠出的、酷似人迹的泥泞皱褶?
她起身蹲进院子,指腹按上早已模糊的印痕,触到的是干裂板结的土。
可笑。
又或者,她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试探,故意敞窗、伪装酣眠、把铜镜摆得像在钓鱼似的,早就被人家看穿了。
所以,对方干脆利落地退了场,连个收线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可若婗没死心。
夜复一夜,她校准铜镜的方位,像校准一把空弓。
又是一个深夜。
和之前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星河低垂,压着沉默的远山,溪水在石间低吟,细得像一声叹息。
若婗早早熄了烛火,和衣躺下,一头栽进半昏半醒的梦里。
梦里还是栖霞林。
萤藤小径在脚下蜿蜒,身后沙沙的脚步声,前所未有地清晰,似烙在脊椎,一路逼近。
林荫深处,那道凝视凝为实体,冰蛛吐丝般缠上来,越收越紧,勒得她魂灵欲裂。
她拼力想回首,脖颈如石铸僵死;想嘶喊,喉间只挤出无声气音……
“嗬——!”
她猛地挣出梦魇,胸膛剧烈起伏,掌心按住胸前灼烫的七星珏,目光仓促扫过床畔铜镜,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铜镜里,窗外夜色如墨,竹篱外一道黑色轮廓贴着篱影,缓缓晃动。
若婗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
那个消失了半个月的“影子”,回来了?
血液"嗡"地炸开,狂喜与警觉同时燎上来,烧成一片。
她立即屏息,指甲掐进掌心,锐痛如电流窜过神经,才勉强压住那阵战栗。
不能打草惊蛇。
她不着痕迹地躺回去,可眼缝里那一点光亮,死死钉在铜镜上,钉在月光勾勒的庭院里。
院外的凤尾竹沙沙响着,时间忽然变得黏稠,每一息都磨着心尖。
竹荫最浓处,一道颀长身影徐徐析出,从容踱入月色。
月光吝啬,只勾出他肩脊的轮廓与衣袂流淌的弧度,行走间袖摆翻涌的韵律里,压着一股沉定。
若婗瞳孔微缩。
可下一瞬,她眉心拧了起来。
那肩背的弧度,月光下延展的线条……似曾相识。
她搜肠刮肚地翻找旧影,越用力想,那轮廓就越模糊,散作抓不住的烟,急得她心头蹿火。
人影行至扉前,未停,亦未抬手。
那扇从内闩死的门,门闩"嗒"一声,兀自拨开。
那人推门而入,稳得不像夜行的窥客,倒像走惯了这条回廊的归人。
入门之后,他脚步微顿,继而转了个方向,竟朝着窗棂走来。
衾下,若婗五指陡然收拢,指甲深掐入掌,锐痛勉强压住直冲颅顶的惊怒。
再等等……
那人停在窗前。
隔着她刻意敞开的窗牖,月色自他背后涌来,面容全然不辨,只一个模糊的剪影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垂首,面朝着窗内床榻上“熟睡”的她。
那姿态太静了。
夜风卷起他衣袂一角,又落下,连呼吸都隐没在风里,只有那道目光沉沉落下来,寂静微凉,压得若婗胸口蓦地发酸。
若婗指尖攥紧衾被。
她不明白,这个深夜潜入的"影子",用这样一双眼睛望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身影立了许久,久到若婗以为他要推门而入。
她暗凝灵力,紫络在掌心流转,如弦上之箭,只待一发。
他若推门,或跃窗,她便立刻出手,将他当场制住。
可那人没有。
他收回目光,然后转身,离开窗口,径直走向犀木棉树,在石凳上落座。
若婗心弦微松。
月色替他勾了一道挺拔的剪影,宽肩窄腰,轮廓冷峻,像旧梦里碎落的一角,硬是拼不出完整一张脸。
她正盯着那道剪影出神,树下人影已有了动作。
他广袖拂过石案,落下一只青釉酒壶,指尖虚空轻挽,一只玉杯便现在指间。
斟一盏,仰头饮尽,一气呵成,干脆得连月色都来不及晃一晃。
他喝得并不急,却也不停,只是每饮一盏,目光便朝敞开的窗口飘一次。
若婗盯着镜中这一幕,心头一凛,许多被她随手忽略的琐碎细节涌了上来。
难怪。
难怪晨起时,满院落叶堆叠,唯独那石桌石凳洁净如拭。
她原以为是风雨夜洗的功劳,如今想来,竟有人夜夜中宵来此,独坐到天明。
若婗望着树下身影,望着他举杯时微扬的下颌线,忽然不知该作何想。
这人摸黑潜入她的院子,不越界,不惊扰,就只是……坐在这里喝酒?
也罢。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先擒了再说。
她沉住气,凝起灵力,正要寻个时机出手。
石案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若婗浑身一僵,蓄势的手猛地按住榻沿,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
玉杯从他指间滑脱,骨碌碌滚落,在青石板上磕出几声清响,然后安静了。
若婗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他没有俯身去拾。
他往犀木棉树干上一靠,头颅后仰,枕着皴裂的树皮,像绷了太久的弓,骤然松劲,整个人陷进树干的弧度里。
叶缝筛下一线月光,正落在他阖紧的眼睫上。
他竟……睡着了?
睡相谈不上舒服,衣袍皱巴巴堆在石凳上,手臂垂在膝侧,手指微微蜷着。
可呼吸是匀的,是沉的,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合眼的角落。
若婗怔在榻上,灵力蓄在掌心,不知该放还是该收。
荒唐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人深更半夜摸进她院里,轻车熟路地拨开门闩,在窗前发呆,独酌半晌,最终就为了靠在这棵树下……睡一觉?
这算什么?
把她清幽谷当什么了,打尖歇脚的野店?
行。既然来了,就别想轻轻松松走。
若婗眯起眼,目光重新钉回树下酣睡的身影,酒意和疲惫把他层层裹住,呼吸沉得她刚才故意翻了个身都没惊醒。
是真睡死了。
此刻不拿他,更待何时?
若婗掌心紫络翻涌,暗劲蓄满,却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绊,那股劲儿倏地散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方才窗前那道目光,太深,太疼,像把千言万语压成一次眺望。
也许是他睡梦中微皱的眉心,像梦里也在赶什么长路。
也许……也许他只是太累了,只能趁着夜色,偷她一点院落来安放自己。
若妮轻轻吁出一口气,收回掌心,重新躺回榻上。
算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若婗侧过身,面朝窗外,目光隔着夜色,落在那棵犀木棉下。
树影婆娑,将他轮廓筛得明明灭灭,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夜风送来草木清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像一帖温的安神药,敷在若婗绷了半月的心弦上。
不知何时,那根弦悄悄松了一丝,倦意就这样漫上来,眼皮一沉,四肢一软,像陷进一团晒透的棉絮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就小憩片刻……就片刻……等他醒……
意识正要坠入黑甜的深渊,院墙外竹径上,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同。
比先前那人轻,也更谨慎,每一步都压着重量,踩在草根上避开枯枝,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确。
若婗睡意骤散,浑身汗毛炸起。
她守了半月,鬼影都没见着半个。今夜倒好,深更半夜的,排着队往她院里钻?
到底哪个才是她等的那一个?还是说,两个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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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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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