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雨夜惊魂 等那个影子 ...

  •   那一夜,林间只剩她一人的足音。

      啪嗒。啪嗒。一声一声砍在寂静上,空得人牙根发酸。

      她故意慢了步子,等。甚至在那段他往日必会出现的地方,来回踱了三遍。

      没有。

      风穿过枯枝,拉出一道长长的呜咽,像谁掐着嗓子在哭。

      那一刻她才惊觉,原来那些不远不近的“沙沙”声,早就成了她夜路上唯一的锚。

      可这根绳,断了。

      之后一个多月,瑶池陷进漫长的雨季。

      铅灰色的云像发霉的棉絮,压得极低,绵密的雨丝昼夜不息,把整个世界泡在一层黏腻的湿意里。

      仙师体恤,早早散了课,她也能趁着天光尚明,踩着湿滑的青石径返回清幽谷。

      那段夜路,那段她曾暗自期待的陪伴,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沉进心底角落。

      日子重新变得平整:听雨叩窗,围炉煮茶,翻几页泛黄的书卷,安安静静的,她几乎快忘了那份空落。

      只是偶尔睡前,她目光会不自觉飘向栖霞林,顿一下,然后想起‘它不在了’,于是把那一眼收回来,告诉自己‘忘了吧’。

      一遍,两遍,三遍。说得多了,她几乎真的信了。

      可有些东西是摁不住的,它会在你不经意的缝隙里,重新钻出来。

      比如那个傍晚。

      雨刚歇,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草腥气。

      她立在庭院里,本该去收晾晒的竹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抬起,越过篱笆,越过溪涧,遥遥落向那片被暮色浸透的栖霞林。

      雨幕那头,竹林只剩一道沉郁的墨绿剪影,隔着深谷,静默如谜。

      正看得出神。

      “嗒。”

      篱边竹叶蓄满的雨水,坠落在石阶上。清脆,果断,像一声小小的叩问。

      她浑身一颤。

      那声音,跨越山峦,穿透雨幕,与记忆深处绵延不绝的“沙沙”叠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把这无端的牵念归咎于雨季的郁结。

      可她骗不了自己。

      又一个雨夜。

      无星无月。

      浓云泼翻,沉沉压下来,空气黏稠得像煮过头的糖浆,闷得人喘不上气。

      若婗照例坐在临窗案前,对着孤灯破解古剑谱,连日困倦与这沉浊天气同谋,她眼皮越来越沉,终是伏在摊开的纸页上,堕入浅眠。

      烛火晃了一下。

      “刺啦——轰!”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穹,巨雷紧跟其后在屋脊骨上炸开,窗棂格格哀鸣,整座小屋簌簌震颤。

      若婗被惊得弹起身,心脏擂在胸腔里。

      她几乎是扑向窗棂,指尖堪堪触到窗框,却陡然僵住。

      那扇她亲手推开的雕花木窗,此刻竟严密合拢。木栓完好地横在槽中,将铺天盖地的狂暴隔绝在外。

      难道记错了?

      她盯着那根横栓,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缩手,转身欲回。

      第三步还没落下,背脊忽地一僵。

      不对。

      她分明记得推窗时,木轴发出的“吱呀”涩响,记得夜风灌入的微凉,她甚至还用了一枚木楔卡住窗页,防止被风带上。

      可现在,木楔呢?

      若它还在,窗页根本不可能合拢。

      还有窗栓,那需要指尖精准拨动的机关,风也能将它推入槽中?

      一股寒意窜上脊椎。

      她猛地拧身,撞回窗前,伸手“哐当”一声推开窗户。

      霎时间,风雨裹着泥土腥膻和草木涩苦,咆哮着砸进室内。

      案上纸页癫狂翻飞,那盏残烛连叹息都来不及,“嗤”地灭了。

      屋内堕入一片墨黑。

      “刺啦——!”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白光森然,照得窗外毕现。

      屋檐阴影与青石板交界处,一线尚未被暴雨吞没的干地上,赫然印着几个脚印。

      轮廓分明,带着湿泥与新鲜水渍。

      那尺寸,那步幅,分明属于一个成年男子。高大,沉稳。

      雨水正顺着脚印凹痕蜿蜒流淌,试图抹去痕迹,但印记太新了,在闪电惨白的曝露下,触目惊心,无可辩驳。

      若婗被钉在风雨狂袭的窗前。

      狂风绞住她散落的长发,冰冷雨箭劈头盖脸,瞬间浸透额发与衣襟。

      她死死盯着那些脚印。

      它们先是直直朝着门的方向,却又在中途折返。

      她甚至能想象,那人曾在廊下驻足,隔着薄薄一扇门,凝望她伏案而眠的侧脸。

      久到风将他的衣摆吹干又打湿,雷声从远处滚来,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替她合上窗,悄然离去。

      他在看什么?看了多久?

      若婗猛然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案沿,木质的钝痛从肩胛传来。

      她猛地回头扫视内室,纱帐低垂,书卷堆叠,茶炉尚温,一切安好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脚印?

      不是汐沅的,汐沅的步幅她见过;不是时予的,时予的脚印更浅;也不是青茵或漪宁的,她们的脚印更小。

      脑海中人影如流光掠过,又一个一个被冰冷否决。

      还有谁?

      思绪被逼至绝处,忽然撞上一片幽暗的、从未被她列入"人"的范畴的记忆。

      栖霞林夜径上,那道不远不近的影子,那个她曾以为是精魅、是山灵、是草木成精的"存在"。

      可草木无足,兽迹仓皇。

      唯有人的步子,才能走得这样稳,这样从容,这样不慌不忙地,踩进她的世界里。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它”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行走、会留下泥泞脚印的男人。

      夜风裹着雨腥灌入,她打了个寒噤,却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究竟是谁?

      为何这般隐匿形迹,如幽灵盘桓于她生活的边际?意欲何为?

      “咔哒。”

      她将窗户重新闩死,将整个藏匿着秘密的狂暴雨夜,锁在了外面。

      她和衣躺下,睡意早已被连根斩断。

      闪电间歇将室内涂成僵冷的青白。暴雨砸瓦,轰鸣灌耳,每一根神经都绷成弓弦,在风雨声中筛捕任何一丝异响。

      仙路幽深,人心回测。

      她向来知晓这道上,多的是看不见的眼、摸不透的意。

      可当那双看不见的手,实实在在地碰过她的窗——替他关窗,替她落栓——那份冷冰冰的认知,便骤然有了温度,也骤然变得悚然。

      这算什么?

      护她不受风雨侵扰,还是怕她惊醒,撞破那道藏匿的影子?

      若是守护,为何从不现身?若只是窥探,又何必在意她一扇窗的冷暖?

      那个曾让她在黑夜中生出依赖与温存的"影子",分明已跨过了曾经的边界,坍缩成一个危险的谜。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夜径上的沙沙声,究竟是守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觊觎?

      她盯着帐顶暗纹,忽然觉得,连这间住了多年的竹屋,都变得陌生起来。

      此后数日,清幽谷外一切如常。

      晨练、修课、与青茵说笑,她的举止滴水不漏。

      唯当夜幕垂落,竹扉掩合,她踏入这方小院,便如同踏入了一个寂静的战场。

      她不再是那个怀着朦胧期许又暗自忐忑的夜归人,而是蜕变成了一位极具耐心的猎手,带着审视与冷冽的戒备。

      五日后,雨终于停了。

      一个寻常午后,她状若无意地拨转妆台上蒙尘的旧铜镜,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又取碎石压住案角,反复调试。

      三次之后,镜面恰好能将窗案、院落、篱笆柴扉,尤其是屋檐下那方曾印下足迹的青石,框入其中。

      自榻上望去,院中光景尽收"镜"底。

      她甚至开始刻意更改习惯。

      每夜必推窗至洞开,仿佛依旧贪恋夜风,而后早早熄灯,和衣卧下,呼吸匀长,宛若沉眠。

      实则她全部神思,皆系于那方幽暗铜镜。

      她凝望着被月色照亮的院落,耳廓捕捉窗外每一粒最细微的、不合时宜的声响。

      她在等。

      等那个留下足迹的影子,踏进这片她精心布置的罗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雨夜惊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