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69、催命符 九重天的规

　　诏兰天妃。

　　四字从青茵唇间滑落，若婗心口被什么一撞。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离火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在素仪提到“四万年未赴瑶池宴”的欲言又止里。

　　那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轮廓：九霄第七任天妃。北冥之战，魂飞魄散。

　　为护帝君。

　　未及细想，青茵又补一刀：“因着天妃护驾之功，栖梧山鸾鸟一族已被帝君特敕，擢为神族了。”

　　若婗眉尖微动：“既是神族，又是九天贵眷，为何还在仙界修习？”

　　青茵笑了。

　　那笑里写着：你不懂吧。

　　“神位不过浮名。”她端详手中茶汤，“无实打实的功绩，如何服六界、掌天罚？九重天的规矩，历来都是先证己道，方承天职。”

　　顿了顿，目光掠向那道白影，带着钦佩。

　　“汐沅仙君从不沾姐姐光环，比谁都清正上进，他是神族青年的楷模，也是瑶池公认的‘清流’。”

　　语锋一转，她笑吟吟望来，多了分好奇：“倒是你，还未请教，出自哪座仙山？师承哪位尊长？又缘何来瑶池修行？”

　　若婗指尖一蜷。

　　莲子清甜还在齿间，心口却蓦地发紧。

　　九嶷山。那是封印她的地方。

　　荏苒。他好像也没正式收过她。

　　缘何来瑶池修行？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全咽了回去。

　　沉默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青茵忽然笑了。

　　“能入瑶池听道的，哪有什么‘寻常’出身？你不想说便不说，我懂。”

　　她歪头看来，发间紫莲轻颤，目光亮得像要凿穿人心。

　　若婗心口一悬。

　　下一瞬，青茵已收回目光，转向前方热闹处。

　　“瞧见那位了么？”

　　一抹玫红缠在汐沅身侧，藤绕树似的，理直气壮。

　　“西海蛟族明珠——珑玥。妖神帝曦母族一脉。”青茵压低声音，“向来娇纵，眼界极高。裙子是西海独有的‘潮生锦’，等闲仙子穿不起。”

　　眼波一转，瞥向稍远处。

　　银甲男子大剌剌踞坐案几，把玩明珠，扬着下巴高谈阔论，傲气逼人。

　　“东海龙三太子——敖溟。也是神族。”青茵勾唇，“与西海那位是累世世仇，平日见面不掐几句都算稀奇。今日这般‘太平’，不过是看在汐沅仙君面上，各自按捺着罢了。”

　　若婗望去，那银甲亮如出鞘之剑，未砍人，先晃了眼。

　　正要收回目光，被一道沉静身影攫住。

　　金甲玄衣，渊渟岳峙，像一棵千年古松。不参与谈笑，只静立一旁。

　　“玉衡仙君。”青茵慨叹，“玉衡家族，出过九名九霄神将，他兄长便是伏魔殿琼光御使。年纪虽轻，剑道已得真传。”

　　若婗不知玉衡剑法什么路数，却瞥见那人鞘上刻着北斗七星。

　　不由多看了几眼。

　　青茵指尖一转，落向玉衡身侧。

　　劲装玄衣，高束马尾，一杆秋水长枪在手，英气飒然，锋芒藏都藏不住。

　　“蓬莱三公主，凌昭。一手‘惊涛枪诀’如蛟龙破浪，等闲仙将难近三尺。”

　　最后，目光落向角落。

　　药瓶堆满的玉案边，青衣书生正低头捻着草叶，身侧鹅黄裙裳的女子指尖莹白，周身萦绕着草木清气，正轻点书卷与他低语。

　　“药王谷首徒——悬黎药君，炼丹术已近化境。旁边是露华山仙子——露徽，天生药灵之体。”青茵顿了顿，“她姑姑，是九霄第六任天妃，已故的露璎天妃。”

　　若婗认出那男子，正是早间被罚抄书叫苦不迭的那位。此刻却判若两人，沉静得像从药香里长出的灵植。

　　目光落向露徽，不禁多停一瞬。

　　那低头看卷的侧脸，安静如画。可若婗觉得，画底下藏着什么。

　　青茵说累了，终于收回目光，将若婗从头到脚端详一遍。

　　若婗垂下眼，难为情。

　　瑶池圣境，钟灵毓秀。眼前这些身影，或矜贵，或英武，或清雅，哪个不是血脉连着九重霄汉？哪个不是师门显赫、锋芒已绽？

　　各有各的璀璨光晕，厚重根基。

　　而她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坐在这群人中间。

　　也许是走错了。也许是命运开了个玩笑。

　　青茵目光往若婗身上一溜，啧啧道：“欸，你怎么穿得这般素净？”

　　若婗一怔。

　　她以为青茵在看她的修为、来历，没成想，看的竟是衣裳。

　　青茵打笑：“这料子倒是好料子，可这一身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晨星阁守丧的。”

　　若婗被噎了一下。

　　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环顾四周，花枝招展里这一身白，确实扎眼。

　　她唇角无奈一弯：“……我想低调些。”

　　“低调？”青茵歪头看她，目光意味深长，“你这张脸，穿什么都低调不了。”

　　未等若婗反应，青茵已接话：“前几日有个新来的仙子，也穿一身素白听道。你猜怎么着？”

　　若婗摇头。

　　“她往空位中间一坐，闭目凝神，端端正正，远远一看，跟灵堂里的玉像似的。”说着自己先笑了。

　　侧排紫衣仙君听见笑声，忽地回头：“这位仙子，您下次换个颜色？我总觉得我师父坐在旁边。”

　　语气很正经，底下却压着笑。

　　若婗尬在原地，连连点头。

　　最后没憋住，“噗嗤”笑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殿外钟声悠悠荡开。

　　众人三三两两踏玉阶而下，前往瑶池莲台。

　　若婗跟在人群后面。

　　莲台上，已分出泾渭。

　　男子聚处，酒香蒸腾，谈笑间隐有金石铮鸣。

　　女子围坐另一侧，珠钗映光，笑语嫣然。

　　青茵拉着若婗，往那笑语最盛处探身。

　　甫近，清雅药香已先拂面。

　　露徽抬眸，见是青茵，唇边噙了丝笑意，又向若婗微微颔首，将身侧长凳让出寸许。

　　青茵道了谢，拉着若婗落座，挨向一位天水碧长裙的女子。

　　那女子沉静如水，髻间一支青玉步摇，与青茵目光相触，相视一笑，显然熟稔。

　　“漪宁。看顾瑶池锦鲤，与我一道在瑶池长大，最是通透静雅。”青茵语调轻快，又转向若婗，“这是若婗。新来的道友，有意思得紧。”

　　漪宁眼波流转，笑意温软如春水，未语已熨帖人心。

　　众人方落座，话头便被那抹绯红鲛绡攫住。

　　珑玥指尖轻捻玲珑玉杯，眼波艳光流转。

　　“昨日帝君圣驾亲临，我上前奉酒……”声调扬起，“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那般威仪气度……银发映着湛蓝帝袍，俊美凛然，摄人心魄。哪似传闻中古板？”

　　她以手支颐，神色痴醉。

　　四周抽息与艳羡低语细碎炸开。

　　“原以为帝君威严深重，昨日遥望，竟俊美无俦……”

　　“帝君久未临瑶池，此番，莫非是为择选新任天妃？”

　　此言一出，几位年少仙子颊染绯云，眸光盈盈，像被月色蛊惑的蝶，扑向看不见的火。

　　若婗听着，没有接话。她把自己坐成一株不会说话的花，安静地开。

　　脑海里却闪过那抹蓝，一步一步踏碎满地梅花，融进茫茫雪幕的孤峭背影。

　　不是仙子们口中“俊美凛然”的谈资。那是一柄埋在雪下的古剑，没人敢拔，也拔不动。

　　正出神，身侧传来一声轻叹。

　　如冷雨泼进滚油。

　　来自露徽。

　　她没抬眼，只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碧芽，声音很轻：

　　“天妃之位，听着是九天荣光。细想来，不过一袭华美噬骨的，催命符。”

　　话音落下，漾开的不是涟漪，是刀子。直直沉进每个人心里那口井。

　　霎时，满座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