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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顺势而为 静下心,去 ...

  •   夜阑没答话,眼底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空了一瞬。

      五万年前。也是这棵鸿蒙树。

      彼时他初凝人形,玄甲还淬着星火的余温,眉宇间尽是未驯的锋芒。

      他一遍遍引动天权星力,星辉聚在掌心,从指缝间洩出去,聚了散,散了聚,像攥一把流沙。越用力,越空。

      星火灼穿皮肉,掌心焦痕叠着焦痕,掌心焦痕叠着焦痕,密密麻麻爬满十指。汗珠滑落下颌,“滋”一声滴在玄甲上,化作白烟散去。

      他咬着唇不出声。指节倔得发白。

      “不疼吗?”

      苍炎不知何时立在三步外。

      月白袍角被夜风撩起,眉目间那一点温和,像雪顶裂开的第一道春水。

      夜阑没应声。牙关咬得更紧,掌心星辉又碎了一次。

      苍炎往前半步,声音极轻:"星轨如丝,握之愈紧,反伤己身;纵之太过,终将流散。"

      夜阑拧眉:“该如何持守?”

      "何须持守。"苍炎抬手,指尖虚划,一道道湛蓝星轨,自指端蜿蜒牵出,如发光绦带铺满夜色。

      “星辉自有脾性。别躲,别抓,别急着驯。静下心,去听,去感受……等它自己愿意来。”

      他把星辰的呼吸与脉搏,一句一句拆给他听。

      夜阑闭眼,将那些话碾进胸腔

      再睁眼,再抬手,星辉重新聚拢。

      这次慢了很多,一粒一粒靠拢过来,像怕生的幼兽,怯怯蹭上他掌心。

      悬在掌心那一瞬,它颤了颤,终于温顺地停住,不挣扎不逃,安安静静伏着,像终于认了主。

      “记住这感觉。”苍炎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力道极轻。可那点微温从肩头渗进去,像一枚烧红的印,烙进了骨头缝里。

      夜阑抬头时,苍炎已收手转身。月白袍角隐入雾霭,淡得如墨滴入水,一滴,就没了。

      “在想什么?”荏苒的声音横插进来,一刀剜断了五万年的光阴。

      夜阑收回视线,落在几步外斜倚树干的苍炎身上,唇角微挑。

      “想起某人当年苦口婆心,说什么‘纵之太过终将流散’。”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如今倒好,带头纵酒。”

      荏苒朗声大笑,袖中青光一转,三只白玉螭纹壶悬空而浮。

      他捞过最左边那壶仰头便灌,酒液顺颌滑落,洇湿襟前:“有些道,就得醉了才能参透!清醒时满口规矩,醉了反倒句句是真话。”

      酒嗝呛出来,他把酒壶往树根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惊落树梢几粒星辉。

      夜阑和苍炎对视一眼,眼底松快了几分。

      夜阑先捞过一壶,揭盖灌了一大口,灼烫从咽喉直烧进胃里,烧得眼眶猝然一热。

      苍炎接过酒壶。指尖捏着壶颈,就口抿了一下。唇瓣沾了酒液,在月下泛着湿润的光。

      清冷夜色,硬是被他们喝出了几分殉道的狂放。什么六界安危、煞气危机,全被醉意揉碎,扔进风里,碎成满树摇晃的光斑。

      荏苒最先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仙界瑶池桃花开了三万年没谢尽,一会儿说重楼那头老麒麟朝他喷火烧了袖口。

      夜阑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颤,玄甲撞着树根闷响不绝。苍炎偶尔“嗯”一声,手里那壶酒不知不觉空了小半。

      晨露初凝时,三人都已经半酣。

      夜阑仰倒虬根,枕着凸起的木瘤。星辉从叶隙间筛下,碎在他眉宇、鼻梁、睫毛上,细细密密落了满身光尘。

      他抬手虚握,去捉那些星辉,指尖拢了又松,松了又拢,醉语含在嗓子里,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沙:“天道容得下万物生长……怎么就容不下天神私情?”

      荏苒枕在苍炎膝上,闻言低笑一声,眼尾晕开桃花色,衬得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忽然现了裂痕。

      “待你活到我们这般年岁,便知。”他望着头顶一簇簇流散的星辉,“有些缘,不断也得断。今日你不断,来日天道替你斩。届时天雷落下来,劈的可不止你一个。”

      夜阑怔怔望他。醉意让反应慢了半拍,那句话却一字一字凿进耳膜:“说得这般痛彻心扉……莫不是,也历过焚心劫?”

      荏苒没答。

      “哐当”!

      指尖白玉酒壶,忽然脱了力,骨碌碌滚落在地。

      他整个人空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扯出个薄薄的笑:“醉了……”

      他仓促俯身去捡。

      指尖触到壶壁,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抖得厉害,指腹一滑,没握住。酒壶又往前滚了几寸。

      夜阑目光钉进那层嬉笑面具。这一瞬,他忽然读懂了荏苒。

      那些玩世不恭的笑语底下,埋着一口没有墓碑的深井,沉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往事。

      酒壶在荏苒指尖又滑脱了一次,咕噜噜滚出半尺远。偏不教人捉住。

      苍炎一直没出声。

      此刻广袖微拂,无形力道托住白玉壶,稳稳停在荏苒指前三寸。

      荏苒顿住,抬眼看了看苍炎。

      苍炎没有回视。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声线干涩如风过枯枝:“天道不仁。因其至公至正,才容不下半分私情。”

      话音落下,一滴晨露从头顶叶梢坠落,正碎在夜阑睫羽上。凉意沁骨而入,像碎冰按上眼皮。

      他猛地一激灵,醉意霎时散了大半。昔年苍炎教的那些话,他忽然全听懂了。

      “顺势而为”。

      从来不是教他怎么握紧,是教他怎么放手。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向苍炎。

      鸿蒙树清辉流转,映着那双平静的眼。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什么也望不见。

      夜阑盯了很久,喉结一滑,声音哑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日复一日淬炼那把剑……莫非也藏着放不下的执念?”

      苍炎指节微微一蜷。

      极短的一瞬,短到若非夜阑死死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苍炎没吭声,荏苒先笑出了声。

      “他?”荏苒笑声里全是风霜:“一个剜情魄、断七情之人,哪来的执念可放?”

      夜阑后背撞上冰凉树干,肩胛骨猛地一缩。

      剜情魄?断七情?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太阳穴里。他脑子里轰地一声,醉意被炸得四分五裂。

      何时?为何?

      怎样的因果,才配得上这样酷烈的代价?

      他认识苍炎五万年,见过他在天劫中面不改色,见过他以一人之力独挡煞气洪流……这等人物,谁能剜他的情魄?

      是天道降罚,还是……他自己选的?那双眼底下压了多少他未曾得见的血,才能永远波澜不惊?

      他张嘴想问,荏苒却截断了话头:“我跟个醉鬼……说这些陈年烂账干什么?”

      荏苒扯了扯嘴角,把头往后一仰,枕回苍炎膝上,望着树冠深处漏下来的天光,把未尽之语和着酒,一齐咽了回去。

      苍炎唇瓣微启,声淡得像雾:“无妨。”

      两个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可夜阑分明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什么。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棵树下。他见过苍炎最接近“活着”的样子。

      那天他正在练剑。剑锋劈开夜空,星辉裂成两半,又无声合拢。

      苍炎破例走近,月白袍角拂过满地落叶,不惊尘埃。

      “可知何为活着?”他忽然问。声音与平日不同,像干涸的河床渗出了水。

      夜阑收剑的动作停住,茫然摇头。

      活着?

      他刚从星辉中化形不久,不知活着为何物。

      苍炎伸出沁着晨露的手,轻按在他心口:“此处疼,才算活着。”

      那只手又转向自己胸膛,隔着月白衣料按在同一位置,声线连涟漪都没有:“我这里不会疼,所以不算活着。”

      可那句话落进夜阑耳朵里时,他看见苍炎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深潭里浮上一样东西,又迅速沉了回去,再也捞不着。

      当年他参不透,此刻他才懂。

      他盯着苍炎平静的侧颜,终于明白那淡漠从何而来。

      那不是超脱,是一种比超脱更残忍的东西。

      一具活着的壳,里头,早就空了。

      天光渐亮,雾霭从枝叶间缕缕散开,晨光如金纱一层层铺落。

      夜阑踉跄着起身,玄甲撞在枝桠上,震得树冠抖落一地露水,像下了一场碎雨。

      他扶住树干勉强立住,硬撑着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烈火淬过的剑。

      临走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荏苒依然在笑。可那笑意像时光面具,从没真正到过眼底。

      苍炎垂着眸。指腹摩挲着剑身,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夜阑终于懂了。

      这世间最彻骨的痛,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连去求的资格,都被剥夺。

      是被剜走情魄之后,连痛都不配拥有,只能在漫长岁月里做一具行尸走肉,日复一日淬炼一把永远不会出鞘的剑。

      他转过身。玄铁战靴碾过满地落叶,

      “明日辰时启程仙界。”荏苒声音乘雾追来,“你来送吗?”

      夜阑脚步应声而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左脚抬在半空,落不下去。

      雾霭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又像整个世界都在挽留他。

      沉默。

      久到风穿过鸿蒙枝叶,把树梢星辉摇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抬起手。指腹抚过壶身上"忘忧醪"三个字。

      忘忧。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砂砾般粗粝。然后把酒壶搁在树根上。

      壶底触到树根,“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永远放下了。

      他踏下一步,星砂在脚下汇聚,浮桥自虚空中生长,一寸一寸铺向远方。

      他没有回头。亦无应答。

      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玄甲星辉在晨光中一寸寸淡去,像夜在退潮。

      荏苒坐在树根上,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鸿蒙树叶片又开始翻转,夜风重新流动,星辉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低头看见那只白玉螭纹壶,伸手捞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像一个空了的诺言。

      "忘忧醪。"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就落了。

      "十万年陈酿……"

      他仰头就壶嘴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冽,入喉灼烫,像一道火线从咽喉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猛地一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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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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