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有抗体[ABO]》耳耳木

1、六号 等你忙完我

　　“94/62，心跳88。”护士解开血压带，“血压偏低，静息心跳偏快。最近有心慌、头晕这类症状频繁吗？”

　　“没感觉啊，我觉得最近状态挺好的，”采集椅上的年轻人语气轻松，眉眼弯弯对护士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护士似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偏偏对着那双漂亮的杏眼又凶不起来，转身去端采血的托盘：“鬼才信。”

　　“不信问安崽，”靠墙站着一位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瘦高瘦高的，一看就是猛蹿身高的抽条期。知言转向他，求助似的，“安崽你说，这个月钟医生是不是一次都没来过。”

　　“行了，”护士把知言的衣袖卷高，“少在这欺负人，明知道周安不能说话。”

　　止血带在上臂收紧，纤细的手臂白得过分，没什么血色。淡青的静脉因此格外明显，不用找，酒精擦一下便将针头扎进去。

　　知言对此习以为常，心情很好地跟护士聊天，一侧头正好撞上周安的视线。

　　周安一身浅灰色卫衣，站得笔直。身后就是墙，他却不靠。“小孩的脸干嘛摆出那么老成的表情。”知言逗他，“你那眼神是要把仪器盯穿吗？”

　　周安把视线收回来。

　　知言捂着嘴巴小声跟护士说：“你看他，表情肃穆得跟升旗手似的。让他别来非要跟着，跟过来又这副死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呢。”

　　周安皱起眉，指指嘴巴又摆摆手：
　　你不要乱讲话。

　　知言没有生病。

　　每个月来研究中心抽血，是因为他的血液里有种特殊抗体，会被离析提纯制成药剂，为秦忆鸿抑制病毒。秦忆鸿十几岁在战地染上不明病毒，全靠这种抗体续命。抗体稀少且难以保存，秦忆鸿必须在知言抽血的第二天过来注射。

　　明天！
　　秦忆鸿就该回家了。

　　这一年多，秦忆鸿变得很忙。知言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几个月，只有注射日才等得到他回家。

　　知言满心欢喜，哼着歌冲周安招招手。

　　周安看了他片刻，好像还在为刚才知言的胡言乱语不高兴，不肯过来。听见知言说“不捉弄你，我发誓”才慢吞吞走过来。

　　知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往他卫衣前兜里一塞。红底白字的包装纸，是块巧克力威化。现在是战时，食品稀缺，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优先供给军方，市面上连普通巧克力都很难买到，别说这种进口零食。

　　不知道秦忆鸿从什么渠道买到的，反正知言爱吃，他就有办法带回家。

　　知言冲周安眨眨眼，示意他收好、别让人看见。

　　周安低头打字，把手机递过来。
　　【我不吃。】

　　知言啧了一声，那只自由的手抬高，抓住周安兜帽的边沿把他拉得蹲下来。周安脑袋上一撮呆毛常年翘着，知言一掌摁下去，“小混蛋，人跟头发一样倔。那明天去柏记给你买蒸米糕。”

　　兜帽歪到一边，周安就这么蹲着，打字给知言看：
　　【明天别去了，你不舒服。】

　　“那不行。”知言把手抬起来，那撮呆毛重新立起来，他又摁，“明天哥要做治疗，他每次打完针都没胃口，也就柏记的绵豆酥愿意吃两口。说起来，明天我得早点去排队，上个月去晚了，只剩枣泥的。”

　　护士提醒知言别动，拔了针头。她让知言压好棉片，端着托盘去隔壁。知言还不能走，需要等初检结果确认抗体浓度足够。

　　周安趁这个空当站起来：
　　【我去帮你买。】

　　“不行，你不会挑。”知言视线随着他往上，扬起脸语气自豪，“色泽、软硬度、酥脆度，挑选很考验技术的。而且……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周安压着眉，手指飞动，明显还想反驳。

　　“好了，别写论文了。我买完就回来，有郑叔接送，累不着。”知言把棉球扔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来比一下，你该不会超过我了……”

　　起得急，知言话没讲完眼前骤然花白一片。他凭着感觉伸手想扶椅子，周安先一步扶住他。

　　知言闭了闭眼，等那阵白光散去，缓缓站直。周安紧抓着他的手臂，下手没轻没重的，知言感觉两只手臂都要折了。“松手松手，断了断了。”

　　周安稍稍松开，冷酷地将他按回椅子上。

　　没大没小。

　　卫衣松垮，这小子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知言反手捏他的上臂：“安崽，你是不是偷偷撸铁了？”

　　周安没理他，转身接了杯温水放知言手里，又拆了兜里那块巧克力威化递到他唇边。

　　知言两只手捧着杯子，甜香往鼻腔里蹿，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主张开，咬住了那块巧克力。巧克力味醇厚，驱散了刚才那阵晕眩。

　　太好吃了。

　　害他连愧疚都变得含含糊糊：“给你的……下次还你两块。”

　　**

　　初检结果比平时出得慢。护士进出隔壁两趟，终于端着空托盘出来：“浓度够了，回去吧。多喝水，早点睡。”

　　知言在回程的车上就睡着了。到家迷迷瞪瞪爬上床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睡梦里飘过一缕很淡的烟叶气味。

　　窗外天全黑了。知言循着气味下楼，走到一半，玄关的灯亮了。

　　秦忆鸿站在灯下，大衣搭在臂弯里，正低头解袖扣。

　　“哥？！”

　　知言三步并两步往下冲，最后两级台阶直接跳，“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秦忆鸿伸手把人接住：“跑什么。”他握住知言的左手腕，把袖子往上推，肘弯里贴着一块胶布。“有没有不舒服？”

　　“没，一点都不疼，”一个月没见了，知言往他怀里凑，“今天那个护士手可稳了，她还……”

　　话说一半却停住。

　　秦忆鸿的信息素是烟叶。知言不抽烟，但他喜欢秦忆鸿身上康涅狄格广叶的气味，沉稳浑厚。

　　可是今天的烟叶味里混着一股突兀的甜。

　　晚香玉，知言悄然吸了下鼻子。齁甜，跟柏记过年卖的那种工业糖精裹三层的蜜花糕似的，腻得慌。

　　他从秦忆鸿怀里退出来一点，揉揉鼻子，瞥向秦忆鸿手上拎的纸袋：“这是什么啊？”

　　纸袋里是一整盒巧克力威化，红底白字，码得整整齐齐。

　　要是平常，知言一定立马抱起盒子，眼睛发亮：“一整盒！哥你出去打劫了？！”今天虽然眼神忍不住往袋子里看，却没动手。

　　秦忆鸿垂眼瞧他：“闻到了？”

　　知言装不懂：“什么啊？”

　　“晚上跟合作方吃饭，对面带了个Omega，不懂事，信息素也不知道收。”秦忆鸿语气平淡，“熏得我头疼。”

　　知言“哦”了一声，嘴比脑子快地说：“不懂事？肯定很年轻吧。”

　　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

　　阴阳什么怪气。

　　秦忆鸿无声地笑了笑。大衣被管家接过去，秦忆鸿打手一伸，压着知言的后颈把人摁回怀里。烟草的气味从他身上漫出来，一层叠一层，把那股甜腻盖了过去。

　　“还是青梨好闻，”秦忆鸿深吸口气，“清清爽爽。”

　　腺体被秦忆鸿温热的手掌压着，烟叶气味密实地包裹住他。没有哪个Omega不贪恋自己的标记者的信息素。知言明显感觉后颈处的酥麻，缓缓热意让背脊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在秦忆鸿衬衫上，嘴角微扬：“那当然，我们果香最耐闻了。”

　　“何止果香，”秦忆鸿贴着他侧颈轻嗅，“还有别的。”

　　“别的？”知言抬臂闻闻自己，他又没接触什么人，哪会有别的气味。

　　“嗯，酸酸的，”秦忆鸿就这么看着他左闻右闻，看够了才说，“啊我弄错了，那是糖醋小排的酸味。”

　　嘲讽！

　　知言气呼呼推他，转头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倒退着回来，一把抓起秦忆鸿手里的袋子跑回卧室。

　　**

　　晚饭过后，知言不遵医嘱地冲了个澡，胡乱吹吹头发就抱着威化盒子下楼。

　　书房门关着，秦忆鸿的声音隐隐传出。

　　“是，我明白。”
　　“跟这没关系，公私分明这一点我希望您信任我……”
　　“身体状况……当然，我会尽力。”

　　听起来很客气，知言很少听秦忆鸿跟谁这样讲话。掌管全国最大医药产业的秦家独子，熬过十年风雨、经历跌宕战局，多少企业衰退没落，秦家却岿然不倒，全靠秦忆鸿独当一面。知言想不出S市乃至全国，有什么人需要秦忆鸿用这样的态度讲话。

　　谁啊，知言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下来，放肆。

　　他靠着墙，等得无聊，拆了块威化咬下去，“咔嚓”一声。

　　里面静了。
　　很快听见秦忆鸿说：“进来。”

　　书房灯都没开，厅堂的暖光从门口探进去，堪堪照到秦忆鸿的脚踝。知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掐着眉心的剪影。

　　秦忆鸿调亮了灯光。他坐回椅子上，顺手合上笔记本，神色温柔：“怎么还不睡？”

　　“来慰问劳苦功高的秦总。”知言把怀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放，绕到椅子后面搂秦忆鸿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谁这么晚还找你？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公司的，有点急事要处理。”

　　“哦。”知言不太信，但秦忆鸿向来不喜欢跟他讲公事，他就不再问。

　　知言搂紧一些，脸往他颈窝里埋，衬衫衣领硬挺，磨到他鼻翼。烟叶味在这里最浓，热烘烘的让人满足。

　　知言跟小狗似的用鼻尖和嘴唇蹭了蹭，手指顺着秦忆鸿的领口滑下去，解开一颗扣子。

　　“哥，”他贴着那片皮肤小声说，“你忙完了吗？”

　　秦忆鸿闭着眼，像是被他蹭痒了，仰起头缓缓吐息。却在知言以为得到鼓励的时候，按住了他的手。

　　“哥~”知言感觉到秦忆鸿在控制已经释放的信息素，他本能地贴更近，“你好忙啊。哥，我都见不到你。”

　　两句抱怨被他软了声音讲出来，倒像撒娇。

　　“钟医生说抑制贴不管用，这个月又给我扎抑制剂了，”知言垂下脑袋让秦忆鸿看他的后颈，可怜巴巴地，“好疼的。”

　　秦忆鸿偏过头看了他一会，一把把人揽进怀里，抬手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摩挲，放出安抚信息素。

　　“对不起。”秦忆鸿在知言抬头的一瞬亲上去，低声道歉，“最近公司事很多。”

　　没有标记者信息素的特殊期很难熬，但有秦忆鸿这片刻温柔，知言便觉得满足。

　　“骗你的，”他像小鸡啄米似的亲两下蹦一个字，“一点……都不疼……我就是……跟你撒娇……”

　　秦忆鸿露出拿他没办法的笑，把人抱起来：“骗我是吧。”

　　他站得突然，知言失了重心吓一跳，发出短促的“啊”，搂紧他的脖子。

　　得逞。
　　知言正悄悄得意，秦忆鸿手机又响起来。

　　秦忆鸿没急着拿手机，他把知言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地给他裹毯子，“等我一下。”

　　知言把下巴收进毛毯，露出双眼望着秦忆鸿。秦忆鸿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伸手虚挡着他的眼，“很快。”

　　很快，那边挂了电话又拨过来。

　　不是之前的人，因为秦忆鸿话很少，从头到尾都是“嗯”、“好”。等秦忆鸿挂了电话，知言几乎闻不到信息素味了。秦忆鸿走过来，他把整张脸都埋进毯子里。

　　秦忆鸿隔着毯子揉他脑袋：“抱你上去睡觉。”

　　知言探出头：“你忙完了？”

　　“陪你睡着，我再下来加班。”

　　“还要加班？！”知言要是有帽子就怒发冲冠了，“倒反天罡，你们员工是要累死老板夺权篡位吗？”

　　秦忆鸿叹口气：“忙完这阵会好一些。”

　　知言抓着毯子往秦忆鸿身上扔：“等你忙完我就跟抑制剂白头偕老了！”

　　他从沙发上蹦起来要走，被秦忆鸿一拉手腕又坐回去，气道：“干什么啊！”

　　秦忆鸿给他把棉拖鞋穿好：“明天我会在家，陪你。”

　　知言的火气还没刹住，梗着脖子：“谁要你陪。”

　　“是我想要陪你。”秦忆鸿撑着沙发边沿，知言被圈着躲不掉，低沉的嗓音贴在耳边，“想你。”

　　“……真的？那你……”知言红了脸，语气却硬，“那你今天不想？”

　　“刚抽了血，脸都白了。”秦忆鸿捏他脸颊，“好好睡一觉。”

　　知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跟秦忆鸿讨了个亲吻，不情不愿地抱起威化盒子出去。

　　门合到一半，身后手机又响。秦忆鸿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上午我过去。”

　　**

　　知言没回房间，径直去了走廊尽头。

　　周安戴着耳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盘腿坐在地毯上拧魔方，十分专心。

　　知言坐到他旁边，把威化盒子往两人中间一放，抽出两块拍在他膝盖上：“说好还你两块。给。”

　　周安这才看见他，摘了耳机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什么看，”知言知道那表情什么意思，他本来应该跟秦忆鸿小别胜新婚的，烦死了，他闷声找茬，“你的魔方怎么这么奇怪，10面体？”

　　周安没问什么，比划“12”，把魔方推到他面前。知言翻来翻去看两眼就眼花，默默推了回去。

　　周安接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知言见他偷乐，辩解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这个。”

　　但那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劲头泄得很快，知言垂眼——

　　那我擅长什么呢。

　　公司的事他帮不上忙，秦忆鸿从来不愿跟他讲，总让他不用担心。知言被好吃好喝养着，即便战局最紧张、S市短暂出现供给短缺的阶段，他的衣食都没受过影响，连床头的金色郁金香都没断过。

　　这些都是秦忆鸿给他的。

　　从八岁福利院遭遇空袭、知言被接到秦家安置，这么多年，秦忆鸿一直拿他当小孩，可他明明已经十九岁。

　　要是能帮秦忆鸿处理公司的烦心事就好了，哪怕陪他骂骂人出出气呢。

　　知言垂头丧气，撑着脑袋看一旁的周安却是毫无烦恼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孩就是这样。

　　周安手指翻飞，所有颜色逐一归位。

　　“厉害。”知言感叹，忽然问：“我今天脸色很差吗？”

　　周安的手停下，嘴角那点笑意也不见。

　　他转过脸盯着知言看，眼神考究，知言被盯得不自在：“干什么，很难回答吗？”

　　周安诚实地点点头。

　　什么意思。
　　知言还没开口，周安放下魔方在手机上打了俩字：
　　【惨白】

　　知言被补刀，一点点侥幸也荡然无存，破罐破摔地往后一躺。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