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词》衡小李

49、此心不可转 其实真相是

　　轻飘飘的一个吻没能持续太久，他很快便撑起身，坐了起来。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更别提生出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了。

　　李春生揉了一下太阳穴，叹了口气，把身后的干草摁了又摁，这才半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日光穿隙，草木轻摇，几只细小的飞虫绕着洞口打转，偶尔撞进光里，又慌不择路地飞出去，掠过石阶，转眼没入草丛。

　　寂静里，谢秋山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而笑了一声。

　　李春生道：“笑什么？”

　　谢秋山道：“笑你难得大胆。”

　　她懒懒地倚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调侃，“我还以为你真能一直守着规矩，不越雷池。怎么，这千金难求的一吻，今日也不肯端着了？”

　　“我没有端着啊。”

　　李春生眨了一下眼，没能第一时间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正欲解释，他看见女人略带些玩味的神色，于是止住话头，他试探性地道：“你是说……昭宁公主？”

　　谢秋山莞尔，不答。

　　那便是这桩事了。

　　李春生摸了摸鼻子，心道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偏偏叫她记着呢。

　　“……”

　　话要说回很久很久以前了。

　　昭宁公主尚未出阁时，曾对大梁国师一见倾心。

　　公主金枝玉叶，作为梁钰最小的妹妹，自幼养在深宫，颇得帝后宠爱。她生性天真，没什么心眼，平日里想要什么，只消同皇兄撒撒娇，十有八九都能如愿。

　　这次也一样。

　　她跑去求了梁钰，要招国师做驸马。

　　“他好看呀，”公主的想法很单纯，她拉着他的袖子，软声软气地求，“他若做了我的驸马，旁人都会羡慕我的！皇兄，皇兄，你就答应了我，好不好呀？”

　　梁钰怎么能说不好？

　　满宫上下，除了他的贵妃，他最稀罕的就是昭宁。昭宁虽不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但他们自幼玩在一起，关系十分亲近。亲近到哪种程度呢？比他和梁秋鱼的关系都要好上许多。

　　昭宁打小就嘴巴甜，会哄人，哪怕年少不得意时，这个妹妹也没嫌过他。这么善良又十分有眼光的人，梁钰自觉不能亏待，于是登基以后，妹妹无论想要什么他都给，他从没拒绝过。

　　这次要的是李春生。

　　梁钰琢磨了一会儿，这么告诉妹妹：“他不是好人，昭宁，你若喜欢他的脸，把他脸割了，做成人皮灯笼挂床头不就好了？他实在配不上你，这样的人带回家，会……”

　　话没说完昭宁就吓哭了。

　　梁钰最不擅长应付女孩子的眼泪，他看着昭宁哭，一时间没办法，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伸手替妹妹擦眼泪，答应了她。

　　最不可测帝王心，梁钰允了这桩事，第一是因为想满足妹妹，第二么，则是因为，他想借此削了李春生的权。

　　国师位高权重，理应由沉稳持重的老臣，或是自己的亲信担任。李春生勉强算得上一个“信”字，至于“亲”，却是如何也沾不上的。

　　这人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还成日挂着一张欢快的笑脸，他恶心。

　　眼下昭宁一提，倒是让他动了些心思。

　　驸马虽是皇亲国戚，却也有驸马的规矩，一旦尚了公主，许多实权便不能再握在手里。如此一来，既能哄得妹妹欢喜，又能顺势解决一桩心病，何乐而不为？

　　梁钰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合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李春生是个十分狡诈的人，实在配不上他妹妹。妹妹的眼光实在不好，便宜了那小人。

　　梁钰叹了口气，命人把李春生唤来，他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对着他的臣子说了此事，也不管人愿不愿意，只道：“你谢恩罢。”

　　这怎么能谢呢？

　　李春生跪在殿中，听梁钰三言两语决定了他的终身大事，垂着眸，半晌没说话。

　　皇帝等了片刻，没等来臣子感激涕零的叩谢，便有点不高兴了：“朕将妹妹许给你，你不乐意？”

　　李春生道：“臣不敢高攀。”

　　梁钰道：“托词。”

　　他盯着李春生：“昭宁心性纯稚，若非她糊涂看上了你，你以为朕想把你给她？这这那那的，你是觉得昭宁配不上你？”

　　李春生没说话。

　　此时的他尚未见过公主，真说起来喜欢不喜欢的，根本是无稽之谈。他拒绝，只是因为，他从帝王的只言片语里，读懂了帝王的真实意图。

　　梁钰不想让他站在朝堂上了，他想。

　　他在朝中尚能做些事，若真做了驸马，往后便只能困在公主府里，做个供人观赏的漂亮摆件。

　　国师的权柄要交出去，人也要屈居公主之下，从此以后，只能窝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顾影自怜，这谁会愿意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便也是这么说的：“臣不愿意，求陛下三思。”

　　“你不愿意没用。”

　　梁钰盯着他的脸，目光讥讽，语气嘲弄：“谁让你长了张好脸，招公主喜欢？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

　　当一块群狼环伺的死肉，你争我食，这竟是帝王口中的福气吗？

　　李春生不肯要这个福气。

　　他那时年纪尚轻，脾气也烈，受不得这样的羞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拔了头上的白玉簪子，要往脸上去划。

　　他长了张好脸吗？

　　那就干脆弄破，免得世人一天到晚盯着这张招摇的脸，平白给他安上些惹是生非的罪名。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

　　梁钰睁圆眼，没料到他能疯到这个地步，他手比心快，一旁的茶盏脱手而出，砸在他跟前。只听一声脆响，玉簪断成两截，李春生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梁钰恼火道：“装什么贞洁烈妇？御前失仪，你给朕滚出去！”

　　李春生一声不吭地滚了，梁钰在书房里发呆。

　　这好像是李春生第一次抗旨，他想，第一次这样忤逆他，居然只是为了一件小事。

　　跟了公主有什么不好？

　　金钱，富贵，哪样能少了他？李春生不就爱这些能挂在皮子上显摆的，为什么要拒绝呢？

　　梁钰沉着脸，摸着猫，他左思右想，终于觉出些别的东西来。

　　一定是嫌丢人，他下了这么个结论。男人最爱面子了，跟了昭宁，就只能龟缩后府，李春生一向是个爱招摇的，他怎么肯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梁钰心里舒坦多了，李春生还是那个小人，什么也没变，一切都没超出他的掌控。

　　……真的没有超出吗？

　　这条狗方才可是反抗了。

　　梁钰皱起眉。

　　他一向是不喜欢有人忤逆自己的，但是，李春生方才的那副模样，也确实比平日里摇着尾巴讨赏的模样有意思多了。真稀奇，真有趣。

　　咪咪从他怀中跳下去，他吹了吹手上的猫毛，想起妹妹。昭宁该怎么办呢？他答应了她，总不能食言罢？

　　梁钰颇为苦恼。

　　往后的日子里，小公主隔三差五便来问他，问得梁钰头疼。他既不愿拂了妹妹的心意，又不肯轻易放过李春生，这桩婚事拖来拖去，竟成了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收场的麻烦。

　　昭宁倒不肯一直等着。

　　哥哥装死，她可不，她是大梁最受宠的小公主，她是金枝玉叶，要什么就必须有什么。公主一向敢想敢做，她亲自去找了李春生。

　　朝会散后，公主把国师给堵了。

　　她仰着脸，语气娇纵，她和他表明心意。

　　李春生待她客气，听她问起婚事，便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看出她是认真的，他便也认真回答她：“殿下很好，臣也并非讨厌殿下，只是，臣不想做驸马。”

　　昭宁道：“做驸马有何不好？”

　　李春生道：“无事可做。”

　　“你想做什么？”

　　李春生不答。

　　昭宁有些急了，她道：“你说话啊，你要什么？我若能给你，都给你好了，只要你跟我。”

　　要什么？

　　李春生眨了一下眼，他想起方才朝会上，谢秋山冷淡的侧脸。他想起很久以前，谢秋山认认真真写下来的横渠四句。他想起先帝曾经在书房里，和他的那番密谈。他想起无数次，他去长街散步时，看见的可怜孩童。

　　他要什么呢？

　　李春生笑起来，他看着小公主，道：“钱。”

　　这话说得太实在，公主愣住，国师也没解释，两个人不欢而散。

　　后来再见，是在街头上。

　　李春生心头揣着事，原本是走得好好的，却忽有个荷包迎面砸来。他抬手接住，循着方向望去，只见昭宁站在人群里，笑得眉眼弯弯。

　　“国师大人！”

　　小公主和他招手，语气张扬：“我出千金，买你一个吻，好不好？”

　　闹市长街，看热闹的百姓太多，大家吃饱了没事干，就爱嚼舌根，议论一些风流韵事。

　　本朝风气开放，男欢女爱不算什么稀奇事。公主当街求爱，百姓不觉惊世骇俗，只觉得有趣，转头便传开了。直到今天，还有说书人在讲。

　　谢秋山方才逗他，说的“一吻难求”，便是此事。

　　“……”

　　李春生睫毛颤了一下，有些尴尬：“……你不是不爱听这些闲言碎语的么？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谢秋山道：“你的事，我还是上心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