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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中无归客 俩神人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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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清朗的一道声音,引得帝王垂眼看他。
少年依着他的意思,抬起头,梁钰被他的眼睛引去注意力。那是怎样一双眼呢?干净又明亮,瞳仁乌黑,像块琉璃似的,半点污浊也不沾。
兴许是在底层吃了不少苦,他身上还带着些细小的伤,脸色也苍白。但那双眼睁着,全是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如野火,如荒草,亦可以说是泥沼里翻身的恶蛟。
命是烂命一条,但脾气是硬的,只要没死透,就没人能让他认命。
梁钰看着看着,想起了他的国师。
李春生当年跟着他的时候,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圆圆的,清澈得近乎愚蠢,偏偏又固执。他给这样的眼睛下了定义,眼睛的主人也没辜负这个判词,人真就是这样的。
给一口水便喝,给一口饭便吃,吃饱喝足了,转头又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仿佛只要还能往前走,便没有什么值得停下来的。
眼前这少年也是如此。
受了长公主的闲气,又被他发落到底层,前程断了一截,却还是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爬了回来——
是啊,爬了回来。
千辛万苦往上爬,只是为了做他身边的一条狗。做他身边一条好用的狗。
兴许狗还洋洋得意,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气呢。
“……”
梁钰望着他,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他挥了挥手,叫人退下,没再多说一句。
生气啊,真是生气啊。
一个个都是小人相,真该死。
梁钰一脸阴沉,但心里算计着,他知道玄衣卫轻易打骂不得,打了骂了没人肯给他用心办事了,况且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舒服,怎么办呢?
只好把满腔邪火另寻了个出口。
李春生倒了大霉。
他被梁钰唤过来,从头到脚训了一通,末了丢下一句:“长一张好脸的,没一个好东西。”
李春生莫名其妙,但这话在他听来是夸他呢,于是他还挺高兴的,颤了颤眼睫毛,他表示“微臣惶恐”,没说话。
梁钰瞪着他,又说:“一个两个,整日里不想着如何报效朝廷,净想着勾引人了!不做正事,反倒把心思花在打扮自己身上,祸国殃民,朕看你们这些蠢人,迟早要把这天下搅得不得安宁!”
说完,便顺理成章克扣了国师的俸禄。
打蛇打七寸,李春生一向爱财如命,他彻底无语了,不知说什么是好,“……”
出了门,他问了陈公公,才知晓了前因后果。
说话间,恰好看到那少年玄衣卫。
少年不明所以,还冲他笑了一下。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左颊上的朱砂痣撞入他眼底,风流昳丽。
只这一眼,万物失色,李春生记住了他。
——
眼见梁秋鱼还在盯着那个可怜的小少年,李春生叹了口气,回到了谢秋山身边。
谢秋山问:“有线索吗?”
李春生道:“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说话间,梁秋鱼已经走到了那名玄衣卫跟前。
李春生瞥了他们一眼,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看过的一本话本子。
书里也有这么一对,一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一个是默默守护在侧的年轻暗卫。暗卫为救公主身受重伤,公主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写得着实动人。
李春生当时看得颇有感触,觉得这笔者虽然没什么见识,倒也算有几分才情,风花雪月的东西写得简直太好了,要把人看哭了去。
眼下情形与书中何其相似。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梁秋鱼在那少年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身边的玄衣卫首领:“他怎么还不醒?”
李春生心道,来了。
接下来,必该是握着小手垂泪了。
垂了吗?没有。
公主扇了昏迷的玄衣卫两巴掌,有些不耐烦:“喂,醒醒,再不醒你就死啦!”
李春生:“……”
谢秋山:“……”
李春生叹道:“家族业力真是强大啊。长公主殿下和陛下真是像极了。”
谢秋山道:“走了,救陛下要紧,不许在这里看别人热闹。”
“噢。”
灯火通明,一群人找了一宿,不见梁钰。
大家体力透支,实在难以支撑,谢秋山只得将人分作两拨,一拨原地休息,待养足精神再继续搜山,另一拨则随她沿着崖底往深处找去。
安排妥当后,她便要带人出发。
李春生看了她一眼,颇为无奈。
这女人一夜未眠了,脸色差得厉害,唇上没血色,眼底泛青黑。怎么看怎么像食铁兽,偏偏人还站得笔直,仿佛只要梁钰没找到,她便不打算停下来。
李春生伸手拉住她:“你歇一歇。”
谢秋山道:“再找找。”
李春生道:“可你看起来很不好。”
谢秋山摇头:“没事。”
李春生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
他自己也累得够呛,方才坐下时,几乎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可眼下,谢秋山执意要走,他便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掸去衣摆上的草屑。
谢秋山问他做什么,他理所当然道:“不是还要找吗?”
“你方才不是说要歇息?”
“我一个人坐着没意思,”国师笑眯眯的,“我是你的人,大人,我当然跟着你,走罢。”
谢秋山有些茫然,和他走了一段路后,才问他:“你不继续劝我么?”
李春生很奇怪:“劝什么?”
“劝我休息。”
李春生摇头。
“你打定主意的事,我不好劝,”他莞尔,“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你想继续找,我便陪你找,何必非要争个输赢?争来争去,陛下早没了。”
二人带着人继续搜寻,中途稍作休整的时候,他们在稀稀散散的队伍里,看见了那名少年玄衣卫。
他伤势未愈,走得比旁人慢些,见他们回头看自己,似乎有些局促,脚步也跟着停了停。片刻后,才低下头,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要知道这少年先前还昏迷着,刚醒过来,竟也不肯留下休息。如此尽职尽责,实在不错。谢秋山不由得高看了他几分。
李春生也颇觉意外。
原以为经历了被贬的这遭事,这少年多多少少会有些记恨梁钰,毕竟他马上就要做首领了,却挨了这么一道无妄之灾,实在可恨。
结果现在,梁钰失踪了,他反倒成了最尽心搜救的那一个,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心胸实在太开阔了。
天色渐渐亮了,山间雾气未散,草木间尽是露水。众人沿着崖底一路搜寻,依旧不见梁钰踪影。
皇帝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带着他抱着的贵妃一起,只影不现。
梁秋鱼也带着人加入了搜寻。
长公主原本还想亲自往更深处去,奈何谢秋山不肯,她觉得太冒险了,梁钰都丢了,不见得梁秋鱼不会丢,于是不肯让她冒险。
谁料争了几句,争不过梁秋鱼。最后还是让她亲自去搜救了。
一番折腾下来,仍是一无所获。
日头升高,谢秋山的脚步越来越沉,她一夜未眠,滴水未进,走路轻飘飘的,虚浮无力。
李春生颇为头疼,几次劝说,她都不肯停下。正犹豫要不要将人一掌打晕带回去休息时,梁秋鱼已然发现了谢秋山的不对劲:“谢秋山?”
公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们跟前,眯起眼:“你撞鬼了,这么萎靡不振?”
谢秋山道:“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怪?”
梁秋鱼道:“你也道是青天白日。白天要做什么?睡觉嘛。太阳越高睡得越舒服,走了小宝贝儿,本宫带你舒服舒服去。”
“???”
谢秋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梁秋鱼连拉带推的,按到了不远处山洞里的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她扶着石壁,试图抗议,“我还要”“不要不要。”
梁秋鱼替她理了理衣袖,截住她的话,“我带人去找好了,你坐着罢,我瞧你一副快魂归西天的模样,太可怜了,你坐着罢,没事的,梁钰命大,祸害遗千年,他死不了的。”
“……”
谢秋山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梁秋鱼便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走到洞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许偷偷溜走!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咱们这辈子的交情就算完了!国师,看好你的人,让她老实点。”
说罢,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李春生在她身旁坐下,先将水囊递过去,见她手上没什么力气,便托着囊口,慢慢喂她喝了几口。身后山壁太硬,他还拢了些干草,细心地垫在她身后。
“再喝些水。”
谢秋山顺从地咽了两口,偏头看他。
李春生自己也是一脸倦色,眼底泛着青,连衣袍上都沾满了露水与泥土。
他同样一夜未眠,手臂上的伤也还没好全,却一直没顾得上歇息。方才忙着安排搜寻,如今好容易坐下,第一件事仍是照顾她。
谢秋山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你休息好了,不用管我。”
李春生道:“我没事。”
人却一点儿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谢秋山还想再说什么,李春生已将水囊放到一旁,伸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片枯叶。
山洞偏僻,外头的人声渐渐远了。
他低头,在风吹过草木的窸窣声里,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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