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安澜》萧清明

43、第 43 章 行刑 嘉

　　嘉靖四十二年，秋。
　　西市的菜市口挤满了人，监斩台边的旗杆上飘着刚换的新幡，风卷着尘土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连空气里都飘着百姓们压了十几年的怨气。
　　陆淮站在稍远的凉棚下，指尖捏着刚从锦衣卫递来的勾决文书，朱红的墨迹还带着御印的余温。沈砚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那本从淮安一路带到京城的旧账册，封皮上的麻布磨得起了毛边，页边密密麻麻的朱红批注，全是这大半年来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贪腐明细。
　　“时辰快到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从嘉靖二十五年开始，严党借着漕运贪的粮，够九边三年的军饷，够徐淮沿岸所有灾民吃五年，今天之后，这些账就全清了。”
　　陆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监斩台边跪着的人身上——为首的严世蕃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身边跪着的二十七个官员里，有当年在淮安和王崇勾结的漕运参将，有在京城私卖官粮的户部仓吏，还有前几个月试图在胡同里围堵他们的杀手头目，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几十上百条被贪粮逼死的人命。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当年被克扣粮米的欠条，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有个当年从淮安一路讨饭到京城的老运军，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树皮，那是他当年被克扣了口粮之后，在洪泽湖边啃了三天的东西。
　　“大人！这狗官当年扣了我们运军半年的粮，我三个兄弟饿得直接死在了漕船上！”老人的声音嘶哑，举着树皮的手不停发抖，“今天终于能给他们报仇了！”
　　沈砚伸手扶了老人一把，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凸起的骨节，心里猛地一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瘦骨嶙峋，从漕运司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窝头，说今年的粮又被上面扣了，再凑不齐亏空，就要被下狱治罪。后来父亲跳清江浦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河风卷着浪拍在码头上，连喊救命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午时三刻到——”
　　监斩官拖长的声音划破空气，台下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陆淮抬手把勾决文书递出去，刀光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把手里的烂菜叶往囚车的方向扔，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漕河的方向磕头，哭着说以后终于不用再怕漕粮被贪了。
　　两人没有留在原地看后续，转身沿着街边往府邸走。
　　长安街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吹过来，路边的小贩举着刚出锅的热栗子吆喝，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脆得像铃铛。
　　“还记得我们在淮安码头查私粮的那天吗？”陆淮忽然开口，伸手把沈砚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天也是这样的风，我们躲在芦苇荡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你怀里抱着账册，冻得手都红了还不肯撒手。”
　　沈砚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旧账册上的纹路：“怎么不记得，那天你胳膊上的伤口流了血，把我给你包扎的布条都浸透了，回去之后还硬撑着要连夜核对账页，说晚一步证据就可能被人销毁。”
　　他们走到府邸门口的时候，沈炼正靠在马边等他们，手里拎着两壶刚从酒铺打来的淮安老酒，看见两人过来，笑着把酒壶递过去：“今天大快人心，我特意去南城酒铺找的，是你们淮安当地酿的，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酒液倒进粗瓷碗里，香气瞬间漫了开来。沈砚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抬头看向院墙外的天空，几只大雁正排着队往南飞，沿着漕河的方向往淮安去。
　　“严党倒了，漕运的根上的烂肉终于挖干净了。”沈炼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拍了拍陆淮的肩膀，“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留在京城，还是回淮安？”
　　陆淮和沈砚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他们从淮安来京城，从来不是为了留在这金銮殿底下争权夺利，他们要守的千里漕河，在淮安的码头边，在山东的闸河里，在沿岸每一个河工和运军的家门口。
　　夜色慢慢漫上来，院子里的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更鼓敲了第一声。沈砚翻开手里的旧账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之前一直空着，今天终于拿起朱砂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贪案已清”。
　　墨迹干透的那一刻，压在他们身上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藏在暗格里的密信、深夜闯进来的杀手、朝堂上铺天盖地的弹劾，全都成了过眼云烟。接下来的路，他们要顺着漕河往南走，回到淮安，去把那些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远处漕河的水汽，像是淮安码头的风，早就隔着千里路，来接他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