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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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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家档案库回来的第三日,陆府门外来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夫穿着最普通的皂隶服,递进来的拜帖上没有署名,只在边角处盖了一枚小小的、只有内阁中枢才用的银纹私印。
沈砚正坐在案边整理从档案库抄录的调令副本,指尖刚描完那枚“东楼”的印文,听见门房通传,抬眼和陆淮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该来的,终于来了。
来人身着藏青缎面长袍,面容清癯,是内阁次辅府里的大管家,在中枢当差几十年,见过无数官场风浪。他进门时目光扫过书房里堆得半人高的漕运卷宗,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先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轻轻放在桌角。
“陆御史,沈同知,咱家今日来,是替我家老爷传句话。”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淮安的案子查到王崇这里,已经够给朝野一个交代了。我家老爷惜才,知道二位是真心为朝廷办事,不愿看见你们被底下的杂事绊住脚。”
他打开紫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枚六品户部主事的官印,还有一张空白的告身文书,边角已经盖好了内阁的大印,只等填上名字就能即刻生效。管家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沈先生在漕运司熬了这么多年,从小小书办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这六品京官的位置,是我家老爷特意给你留的,往后不用再对着满桌账册熬通宵,留在京城管漕粮核销,清贵安稳,前途无量。”
陆淮指尖叩了叩桌面,还没开口,对方又转向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好:“陆御史当年在西北立的功,我家老爷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朝堂之上,像你这样敢做事的人太少了。只要二位愿意把手里那些没见光的旧档交出来,从此不再往下深究,三个月之内,都察院的位置,陆御史想挑哪个就挑哪个。往后在内阁,有我家老爷照着,谁也动不了你们。”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发颤。管家以为两人动了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话里藏着最隐晦的威胁:“二位也得想明白,这漕运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真要把所有事都抖出来,朝堂上下鸡飞狗跳,对你们,对朝廷,都没好处。如今见好就收,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沈砚的指尖轻轻按在怀里那张从档案库取出来的调令原件上,宣纸的边缘还带着地下档案库的潮气。他想起嘉靖三十年冬天,父亲押着三船漕粮从淮安码头出发,临走前还托人带回来半袋他爱吃的炒花生,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想起那些和父亲一起沉在河底的运军,他们的妻儿至今还在淮安码头边上靠着缝补船帆过活,连亲人的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他抬眼看向管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伸手把那枚装着六品官印的匣子轻轻推了回去。
“管家回去替我谢过你家老爷的好意。”沈砚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沈砚在漕运司当差十几年,查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官员的罪,是这千里漕河的公道。当年死在运粮路上的一百二十七名运军,他们的名字还没在卷宗里落定,被贪走的几百万石官粮还没全部追回,这案子,到王崇这里,远远不算完。”
陆淮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沈砚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他当年在西北边镇,亲眼看见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边兵躺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树皮,那些从漕河运过去的救命粮,全被这些蛀虫偷偷吞进了私囊。他看着管家,冷笑一声,直接把那张空白告身拿起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烛火里。
明黄色的火焰瞬间舔舐上来,上好的宣纸卷着边烧成了飞灰。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陆淮的声音冷得像西北边关的寒风,“我们查案,从来不是为了要什么官位。这漕河的规矩,烂了十几年,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它掰回正道上。他想要的‘安稳’,我们给不了。想要拦着我们,就尽管来。”
管家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看着桌面上还在冒烟的纸灰,眼神里瞬间浸满了阴鸷。他在中枢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直白地拒绝次辅的拉拢,甚至敢把盖了内阁大印的告身直接烧了。他死死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门外走,青布长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轿子很快消失在巷口,书房里的烛火还在烧着。沈砚走到陆淮身边,看着桌面上那点纸灰,伸手轻轻覆在他按在佩刀上的手背上。
“这下,我们是彻底把这位次辅得罪死了。”沈砚的声音里没有惧意,反而带着点松快的笑意,“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陆淮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内阁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明灭的灯火。
“难走也得走。”陆淮低头看向沈砚,眼底亮得像燃着星火,“从我们决定把那张调令从档案库里带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回头。他想保自己的乌纱帽,我们想守千里漕河的安稳,本来就是死路。”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满桌的卷宗哗哗作响。两人都清楚,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京城的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那位隐藏在严党背后十几年的朝中大佬,从此会把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暗箭都会接踵而来。
但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沉在河底十几年的冤屈,是几百万石本该运往边镇、运往京城的救命粮。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一步一步趟过去。
烛火把两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墙上,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