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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坠   脖颈刺 ...

  •   脖颈刺痛无比。

      陈堇贞在京中几近横行姿态,这等苦头是第一次吃。她是想救齐涟,但未必舍得赔上自己的命。

      刺客在她耳畔叫嚣:“杀我?那我先杀了她!”

      利刃逼近皮肉,滚烫泪珠大滴大滴滑过陈堇贞脸颊。她无声呐喊: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阿娘、舅舅救我……

      预想中的剧痛未至,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破空之声,下一刻,箍在她腰间的铁臂失去力量,僵直几息,沉重地向下坠去。

      陈堇贞惊骇睁眼,只见刺客仰面躺倒,眉心正中,银箭寒光闪烁。

      极致的死寂只持续了一刹那,院中厮杀再起,乌泱乌泱,血水满地。

      陈堇贞双腿发软,无法控制地向前踉跄,眼看就扑倒在地。一双沉稳的臂弯托住她。

      她跌入一个怀抱。

      玄英香驱散鼻端萦绕的血气,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陈堇贞惊魂未定,茫然抬眼。

      先触见的是线条明晰的下颌,再往上,是微抿的唇、男子凸起的喉结,在喉结的旁边,贴近颈侧的位置,有粒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是齐澈。

      “阿姐莫怕。”齐澈音色干净,平静无波,既无杀伐后的戾气,也无救人性命的得意。

      陈堇贞僵着流血的脖子,不敢点头,没力气说话,只愣愣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生死关头过后,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张脸真不错。单看脸的话,她娘眼光确实万里挑一。

      齐澈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垂着眼,瞧向她的脖颈,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指缝溢出来。

      一波一波,看着很疼。

      他也跟着无端疼起来。

      这时,一年轻女子跳下屋檐,提着连弩,飞跑来禀报:“殿下,兵马司的人与萧不凡来了。”

      她一身南疆装扮,靛蓝粗棉短褐,腰侧悬个银边鹿皮箭囊,头上插着孔雀翎,耳上坠着环形银饰。

      一道刀光劈来,齐澈把陈堇贞推给她:“蚩辛,给她包扎伤口。”说罢踢起落在地上的刀去砍人。

      蚩辛在重重血战中,把她平安带至廊下,本想撕自己的裙子包扎,瞥见陈堇贞初雪似的肌肤,生生忍住了。

      陈堇贞知她便是传闻中那位南疆姑娘,印象不错,端着气音道:“我有张帕子,在怀里。姑娘不必如此小心,我忍得住。”

      蚩辛抱拳道:“得罪了。”

      陈堇贞带上哭腔:“多谢姑娘。”

      不断有刺客朝这边廊下攻击,每每有人要越过围栏跳上台阶,总会有一道刀锋挥来阻挡。

      伤口刚裹好,诏狱的外门洞开,萧不凡与兵马司的副指挥杨蒙率军把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杨蒙跨到正中间,抽刀大喝:“大胆贼人,胆敢祸乱诏狱,都给我拿下!!!”

      很快,院中恶徒被制服。

      锦衣卫把刺客拎小鸡似地一只只拎起来。

      萧不凡扫了一眼,院中还有几个站着看戏的,分别是:豫王齐澈、弘乐郡主陈堇贞,以及他们的喽啰。

      萧指挥使甚为不耐,手指划了个圈,怒吼道:“谁放这几个进来的,当诏狱是你家么?统统给我关进诏狱!”

      锦衣卫诏狱西侧是一大片校场,火器爆炸,燎烧了周围的民居,炸塌了诏狱西围墙。杨蒙忙着带人救火,萧不凡安排西侧囚犯转移。

      一时间,东侧的牢房塞得水泄不通。

      陈堇贞与齐澈一男一女竟破天荒被关在了一起,直到牢房上锁,狱卒离开,她头脑尚是懵的。

      诏狱环境堪比地狱,数九寒天,牢房里又冷又潮,腐烂的稻草不知浸过多少人的血,压成霉饼深深陷进泥土里。

      陈堇贞爱洁,抱着双臂,揪着披风,缩在角落的一块净土上,恨不得把绣鞋里的脚挂起来。

      齐澈没那么多讲究,径直坐在稻草堆里。

      陈堇贞护着脖子,手足无措,打死她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屈身在这种地方。

      更想不到的是,到底谁那么想要齐涟的命。已经挨过一刀,再去想刺杀一事,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阿姐冷?”

      齐澈的声音打破诡异的宁静。

      陈堇贞摇头:“尚可。”他一直持剑护着她,她很是感激:“今日多谢殿下相救。”

      道了谢,该道歉了。

      她歉疚地福了福身,保持得体的距离与礼节:“此番是我任性胡闹,连累了殿下,若触怒陛下,我定会据实上报,还殿下清白。”

      齐澈本就是听到爆炸前来支援锦衣卫的,如果真要查,不仅查不出他的错处,或许还能得些褒奖。

      倒是她自己,公然进诏狱看一个落罪的庶人,又恰巧碰到刺杀,每件事上称千斤打不住,她须尽快编个靠谱的理由,不让天子生疑。

      但什么理由合适?永昌帝性格专行,什么理由都不合适。唯有一招,兴许能让他不再深究。

      陈堇贞有个毛病,一遇到烦心事就满屋子溜达转圈,此刻,她捏着衣角,眉心凝结,在诏狱里走来走去。

      齐澈在她凌乱的脚步声中问:“阿姐有心事?”

      陈堇贞被打断思绪:“对不住,这地方狭小,可是扰到殿下了?”

      齐澈声音清越:“无妨。”

      陈堇贞自觉并步到角落。

      这间牢房拐个弯就是甲字狱,齐澈指了指牢外,“刺客拼死也要进狱,冲的是谁很明显,阿姐是在担心三兄?”

      短短一日,陈堇贞数次领略过这位豫王的敏锐心智,被他陡然一问,她点头不好,摇头也不好。

      只模模糊糊道:“三哥的事,兹事体大,会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敢闯诏狱行凶?观刺客身手、兵器皆为上乘,且心存死志,定不是寻常出身,怕不是谁养的门客死士在尽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全大周养得起死士,供得起刀兵,还想齐涟死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齐澈嗤笑出声。

      陈堇贞莫名:“殿下笑什么?”

      齐澈一直作死:“阿姐灵敏,一语中的,只是不知道阿姐怀疑的是赵王兄,还是燕王兄?”

      滔天祸事,纵使法司衙门的人也不敢无凭无据地往亲王身上引,他却光明正大、指名道姓。

      陈堇贞瞥了眼牢外,警告道:“殿下慎言,这是什么地方,当心隔墙有耳。”

      齐澈毫不在意,端正坐姿,招手让她过来。

      陈堇贞以为他另有别论,便提着裙子,踩着稻草,拢衣蹲下,把一只耳朵送过去。

      “阿姐。”

      热气扑来,声线缱绻,陈堇贞的耳垂略痒,微躲了下。

      齐澈故意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下的绒毛,在她耳畔轻轻说:“赵王、燕王,但你别忘了,还有一个王……”

      “谁?”陈堇贞心悬了起来。

      赵王是皇长子,燕王母妃宠冠后宫,尚在雍京未就藩,且有力竞争储君的还有谁?

      齐澈停顿稍许,好久不做声。

      陈堇贞乌黑水润的眼珠眨了几下:“你说啊,谁?”

      齐澈玩味般地回答:“豫王。”

      尾音轻拂,似引似诱。

      陈堇贞登时如被沸水烫到,她要起身,没起稳,一下后仰坐在稻草上。幸而身上的氅衣够大,才没让她沾染污秽。

      “不是你。”陈堇贞怔怔地望着他,螓首微摇,十分肯定:“不是你。”

      “为何?”齐澈来了兴致,与她相对而坐,颇有论道之风。

      陈堇贞稳住心神,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若真是你,今日何必陪我来,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未必。”

      齐澈撑着下巴,眼眸闪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多了,我大可一边陪你来诏狱,一边布局杀人,待东窗事发,阿姐便是我最好的证人与挡箭牌。”

      “不,不是你。”陈堇贞依旧坚持。她不是信任齐澈,而是他一介智将,断然做不出如此蠢事。

      派死士进诏狱杀沦为庶人的废太子,这么简单拙劣的高调做派,倒像是燕王母子的手笔。

      齐澈扯唇笑了笑。

      陈堇贞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齐澈再度靠近她,打量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她想起身之际,抬手捏住了她薄薄的耳垂。

      陈堇贞半身僵住,脸颊一烫,怒声呵斥:“放肆!!”她虽为郡主,可荣宠早已盖过许多公主。

      自幼养成的气度、威仪、锋芒……无一不在此刻显露。

      然齐澈不为所动,歪头审视,手指轻轻搓了搓。仅两下,就搓得小小玉耳嫣红如滴血。

      陈堇贞脸上红白交替,偏偏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她气得傻眼了,连怎么踢人打人咬人都忘了。

      耳垂热气突突,她怒目圆瞪:“警告殿下,你我还未成婚,放开我!”

      齐澈无动于衷。

      他瞧向她包着帕子的脖颈,桃花似的侧脸,以及耳朵上干净的耳洞,温柔问:“阿姐,你的耳坠呢?”

      陈堇贞心里有鬼,使劲一把推开他:“关你什么事!!”

      羞愤交加,勃然大怒。

      这般表情落在齐澈眼里,像是迎风被人扬了一把沙砾,揉不得,吹不出,疼得厉害。

      他冷冷道:“还君明珠双泪垂,阿姐马上要嫁我了,这是唱的哪出?恨不相逢未嫁时?”

      陈堇贞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她连连后退了几步,站到牢房门边警惕地看着他。

      她娘到底招来个什么东西?

      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日之内,这人千人千面。衣冠楚楚是他;狠戾冷艳是他;温柔似水是他,形如鬼魅还是他……

      陈堇贞自认聪慧,可小聪明降不住大恶人,这是后宫里讨生活、微末中触帝心、疆场上杀过人的皇子,道行之深,心眼之黑,非她能比。

      她吓得整个后背紧紧贴在牢门上。

      齐澈盘腿而坐,张手搭在膝上,仿佛指尖尚存她一丝耳垂的温度:“阿姐躲那么远做什么?”

      陈堇贞不敢自乱阵脚。她逼迫自己镇定,看鬼似的盯着他:“耳坠……耳坠可能是混乱中丢了。”

      她嗓音在抖:“婚期在即,我与旁人早就断了干系,入狱探视不过尽兄妹之谊。”

      吞了吞口水,抖得更厉害了:“我信殿下,万望……万望殿下也同样信我。”

      齐澈像个市井无赖:“若我……就是不信你呢?”

      陈堇贞终于不抖了,脑子骤然拐了个弯儿,试探道:“殿下,似乎很在乎我的前尘往事?”

      齐澈冷冷道:“你我马上成婚,但凡是个男人,应该多少都会在意些。”

      陈堇贞听他这么说,反而松了口气,她干脆坐实:“是,我牵挂三哥,担心三哥,思念三哥,你满意了?”

      她故意抬高声音:“他是我之前的未婚夫君,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该嫁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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