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告别式》槑槑鱼

3、你似乎对我很大意见？ 课间，

　　课间，后排几个男生压着嗓子议论，声音却刚好飘进陆铮耳朵里。

　　"听说他是私生子，他妈是后娶的，不然好好的市一中不待，转来咱们这儿？"

　　"长那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

　　陆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许之远是私生子也好，不是也罢，关他什么事？可那些话听着，就是莫名刺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搁，闷声说了一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写作业。"

　　后排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陆铮低头假装翻书，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许之远那边飘了一下。对方像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写着什么，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

　　可陆铮看见，许之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他很快又继续写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个墨点，一直留在纸上，没有被他涂掉。

　　陆铮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猛地收回视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下午的课，陆铮听得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去扫身旁的人，可每当许之远似有所觉地侧过头，他又立马转回脸，假装在看黑板。

　　这样反复了几次，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他明明讨厌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偷偷看他？

　　直到下课铃响，陆铮收拾东西准备走，身旁忽然传来一句："你似乎，一直对我有很大的意见？"

　　陆铮动作一僵，转头看去。许之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啊……什么意思？"陆铮有些发懵。什么叫做一直对他有很大意见？他除了那句话，有说过其他话吗？

　　许之远没有收回视线，继续开口："从今早校门口开始，早上课堂、中午饭堂和宿舍里，你一直在刻意避开我，难道不是对我有很大意见吗？"

　　陆铮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这些小动作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避开你？"

　　"不然呢？很难注意到吗，你的眼神恨不得在我身上挖个洞。"

　　两人的气氛在这句话之后冷了下来。陆铮烦躁地挠了挠头，他一直觉得自己排斥他的行为很隐秘，可结果人家早就留意到了，搞得他像小丑一般。

　　他不耐烦地回答："那又怎么样？你本来就是个不怎么样的人。"说完这话他撇过头去，不再看许之远的脸。

　　许之远听见这话后眉头皱起。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对面前的男生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见他这个样子，便只好作罢，低头看书。

　　第一次的交锋就这样结束。可对陆铮来说，这是羞耻的。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没来由的恶意，攻击错了人。

　　放学后，离得近的同学被老师特许回家和家人商讨选科的事宜。陆铮因为离得远便没有回去，许之远也没有。

　　周望南从后排蹿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咋样啊，陆哥，被分配到前排的感觉？"话里调侃的意思很明显。

　　陆铮心里正烦，没好气地回他："要不给你坐坐看看什么感觉？"

　　周望南连忙摆手："算了吧哈哈哈，我可受不起这前排的份量。"他见陆铮没什么反应，又凑过来，"走吧走吧，吃饭去，看在你这么悲催的份上，今晚的饭菜我包了。"

　　陆铮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平常从他手里扣一瓶三块钱的饮料都难，今天居然主动请客。

　　周望南撞了一下他肩膀："你这啥眼神啊？要不想吃我可不请了，我告诉你，我请吃饭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陆铮被他逗得没脾气，低头笑了笑："行行行，那就走吧，今晚可真得谢谢我们周大少爷了。"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夕阳西下的楼梯道上，将白天的烦恼暂时抛在脑后。

　　到了饭堂，陆铮打好饭菜，和周望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刚坐下，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许之远端着餐盘，独自一人走进来，在离他们隔了两三张桌子的空位坐下。

　　陆铮下意识低下头，假装专心扒饭。周望南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食堂翻修后的变化。

　　陆铮含糊地应着，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许之远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周围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陆铮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独来独往。教室里沉默，食堂寡言，到了宿舍也只顾收拾自己，仿佛根本不需要朋友。

　　他正想着，许之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又几乎同时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铮心口莫名一滞，低头扒了两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完饭，陆铮和周望南结伴走回宿舍楼。夕阳彻底沉进楼宇后方，晚风裹挟着高中校园独有的燥热。

　　推开宿舍门，屋内空荡荡的。林允泽不在，许之远也没回来。周望南随手把书包扔在床铺，转头看向陆铮："咋了，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没事。"陆铮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拆开一包零食，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周望南余光瞥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不会是你那个同桌吧？"

　　这句话精准戳中陆铮，他动作一顿，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望南更疑惑了："不至于吧？下午上课我看他安安静静的，挺好相处的，你们怎么闹矛盾了？"

　　陆铮没法解释自己没来由的抵触，总不能坦白，仅仅是对方平静的目光、不设防的靠近，就会让他心慌不安。只能含糊应付："说不清，反正就是合不来。"

　　说完，陆铮又甩过去一记眼刀，低声警告："我警告你，别让我发现你背地里跟他玩。"

　　周望南看着陆铮执拗的眼神，隐约想探究些什么，被陆铮察觉后，他立马收回目光，拿了包零食默默躺回自己床铺。

　　没过多久，宿舍门被推开。许之远走进来，看见屋里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床位前。

　　陆铮背对着他，假装在翻书包，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听见许之远拉开椅子的声音，听见他放下水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

　　安静得让陆铮有些发毛。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许之远直勾勾的目光。

　　许之远语气冷得让人发慌："你……到底想干什么？"

　　"啊？什么叫我想干什么？"陆铮瞬间呆住，下意识反问，"我还想问你想干嘛呢，这么盯着我不说话，想吓死谁啊？"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尖锐的攻击性。

　　许之远听得满心不解。他想不通，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陆铮的事，为什么对方始终带着敌意和自己交流。

　　"我有冒犯过你吗？"

　　"啊？"

　　"我说，我有冒犯过你吗？今天下午在教室，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对我意见似乎很大，可我始终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冒犯你了？"

　　一句句清晰的质问砸向陆铮，压得他莫名头疼。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对峙，只能下意识回避。

　　"讨厌你还需要理由吗？物以类聚，不知道吗？"

　　"物以类聚？"许之远微微蹙眉，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反问他，"你了解过我吗？就判定我们不是一类人？"

　　陆铮被戳中心事，愈发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嘴硬，刻意回避真正的答案。他不敢坦白，自己这份莫名的烦躁根本毫无缘由，只能靠着放狠话，硬生生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需要，别自作多情了。"说完，陆铮拿起衣服径直走向洗手间，只留许之远怔怔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花洒的热水落下，淋遍陆铮的头顶。他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心情复杂纷乱。他害怕许之远一次次主动靠近的姿态，也想不通，自己态度明明这般恶劣，对方为什么始终不肯动怒。

　　洗完澡出来，周望南已经躺回床铺。陆铮也爬上床，拉上床帘。

　　躺在床上的陆铮反复翻身，百般尝试入睡，却始终毫无困意。直到宿舍熄灯，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彻底确认——他失眠了。

　　不知熬了多久，他才浅浅睡去。可刚合上眼没多久，刺耳的早起铃声便响起。

　　铃声穿透耳膜，陆铮坐起身，眼底挂着一圈厚重的黑眼圈。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脸色憔悴的自己，满心烦躁。

　　周望南路过阳台，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惊叹："我去，陆哥，你昨晚干啥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陆铮冷冷扫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周望南识趣地快步离开阳台。

　　他刚转身，就看见走进阳台的许之远，眼底竟然也挂着一模一样的浓重黑眼圈。

　　"不是，他怎么也熬出这么重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