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告别式》槑槑鱼

1、开学日 九月的

　　九月的空气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烈日高悬，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假期结束后的校门口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家长围在各处，一边絮絮叮嘱，一边伸手替自家孩子整理校服。

　　人群之中，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花衬衫，抬手替陆铮理了理校服的领口。

　　"小陆，到新班级听老师的话，别惹事，知道吗？"

　　陆铮点点头："奶，你还不了解我？你就放心吧，你早点回去。"

　　他轻轻推着奶奶往外走，老人家半推半就，依旧放不下心，转头说道："要在学校遇上难处，就跟老师讲，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我。"

　　"奶，我都这么大了。"陆铮哭笑不得，半开玩笑提醒她，"你要再不走，店里等会又有人来赊账了。"

　　这句话很奏效，奶奶瞬间记挂起店里的生意，不再多唠叨，最后叮嘱了几句便汇入了人群之中。

　　陆铮站在校门口，望着奶奶渐渐远去的背影。左手腕那块磨掉漆的电子表被晒得微微发烫，周遭人声嘈杂，全是陌生的同学和家长。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抬脚往校门里面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下来。

　　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华丽黑色长裙的妇人，后面跟着一个带着耳机高高瘦瘦的青年，低头看着手机。

　　陆铮看见奶奶经过那位妇人时，对方投来一种审视的目光，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膈应，连带着对旁边安静的男孩也生出几分厌烦。

　　他讨厌这种人，又或者说，让他想起了后妈。

　　上次回来时，父亲带着一位从未见过的阿姨回家，看着他与奶奶时，便是这种眼神。

　　陆铮没看多久，只看奶奶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便转身走进了学校。

　　开学季的大家，都围在一起讨论着暑假发生的事，有人分享去了哪玩、有人分享了去看了什么风景、也有人分享了最后几天补完了所有作业。

　　陆铮走进去看见他们聊着天随便找了个后排的空位便坐了下去，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没过多久，有人从背后拍了拍陆铮的肩膀，陆铮回头一看发现是周望南。

　　周望南拍了他肩膀后顺势在他旁边位置坐下念道:"我刚进教室就看见你一个搁这坐着，你咋不等我一起来？"

　　陆铮看着周望南一边整理还一边掏出吃的，回道:"我怕你妈又塞一堆吃的，上次给的我还没吃完呢。"

　　"是吗？我妈对我都没你这么上心，你就知足吧你。"

　　听完周望南说的话，陆铮好似无奈地摆了摆手，便手撑在桌面上等着老师进来。

　　没等多久，老师抱着一堆资料身后还跟着同学抱着书进来。

　　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念道:"一个暑假过去了同学们好久不见，这学期依旧是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今天先领书，结束以后回去宿舍整理物品，下午开始正式上课。"

　　底下的同学们听见下午才开始上第一节课以后开始欢呼，老师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下来，同学们见状以为还有什么事要安排便立马停止了欢呼。

　　"这学期，我们还将迎来一位新的同学，是从隔壁市一中转过来的，叫许之远，大家认识一下。"

　　说完转头看向门外，念道:"许同学，进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话毕，一个身形高挑、白净清瘦的男生走了进来，陆铮抬头看去，恍惚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发现是今早进校门时的那对母子，现在发现竟然和他一个班有一种不爽的情绪浮现上来。

　　台上的少年与早上看见的有一些不一样，没有戴耳机取而代之的是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的眼镜，让人第一眼都有一些离不开。

　　少年站在台上，声音有一些低:"大家好，我叫许之远。很高兴认识大家"简短的自我介绍让班主任都还没反应过来。

　　班主任确认他无言后，便让他先下去坐，随后看着讲台下的学生。

　　"下午我的课会重新分配座位，你们有一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三两两就想坐一起说话！"

　　台下的同学听见以后哀嚎声此起彼伏，对于他们来说没人想和自己的朋友隔了几个座位，隔那么远，上课了就没办法开小差了。

　　班主任看见他们哀嚎声一直未停后，用力地拍了讲台，震得粉笔灰四起。

　　"嗷什么嗷，要有意见下课单独和我说，现在领课本"

　　课本一本一本被领下去，同学们新奇地看着手里新的教材，可这个时候，有同学发现不对劲，领完书以后，大家还拿到了一张表格。

　　表格名字上写着《高二年级选科志愿确认表》，有同学好奇的举手问道:"老师，这个是现在填吗？"

　　"老师，这个怎么填啊，有什么要求吗？"

　　"老师，我要拿回去给我爸妈看吗？"

　　提问声此起彼伏，老师抬手压了压声响："先安静。你们手上这份《高二年级选科志愿确认表》，决定你们高考方向和接下来两年的学习安排。正式分班还要等一段时间，这周之内大家回家和父母商量，结合高一全年大大小小的考试成绩慎重填写。没有特殊理由，后续想要转科流程会很麻烦，大家务必认真对待。"

　　陆铮听完以后认真地看了看手里的表格，思考着该选择什么，旁边的周望南直接揽过他的脖子，说:"你打算怎么选？你选啥我就选啥。"

　　陆铮转头看着他，嘴角笑了笑:"你暗恋我啊？还想一直跟着我？"

　　"去你的。"周望南听见他的回答以后推了他一把说:"老子这是把你当兄弟，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陆铮看他这个样子低头笑了几声才抬手看着他，歪了下头:"好了好了，逗你玩，你没听老师说的吗，结合高一成绩，等回去和你爸妈说说吧。"

　　"行吧，但说好，咱哥俩不管咋的都是兄弟。"

　　"好好好，知道了。"陆铮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高一那次他受伤的时候带他去了医务室就开始缠上他，陆铮也是第一次见比他还话多的人根本就毫无对策，便一直这样当着兄弟了一年多。

　　开学第一节班会没多久便结束，老师最后嘱咐了几句便让大家先回宿舍，下午再安排其他东西。

　　陆铮看着坐在角落的许之远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难道……误会他了？

　　陆铮意识到自己有了这个思想以后立马摇了摇头，心想着人都是物以类聚更别说母亲身边的孩子了，就这样想着被周望南拉去了吃饭。

　　饭堂在暑假翻修过一次，相比于之前更加的新奇，周望南一边拽着他，一边在耳边念叨食堂翻新后的变化，一直到打完饭菜以后，刚刚坐下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往旁边一看……许之远就坐在他旁边。

　　"我靠！"他惊呼了一声。

　　周望南坐他对面还没完全坐下盘子抖了一下，一脸看见傻子的表情看着陆铮说:"咋的啊？你断网了这么久才发现变化这么大？"

　　听见他的话，陆铮尴尬地挠了挠头，笑着说了句没事便低头吃饭。

　　视线不经意间往侧边斜过去，刚好撞上许之远抬起来的目光。

　　对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平静收回视线，自顾自拨动餐盘里的饭菜。

　　陆铮心口莫名一滞，迅速垂下眼，心里那股初次见面滋生的抵触情绪又悄悄冒了上来。

　　他正要低头扒饭，邻桌几个男生的议论声却飘了过来。

　　"你听说了吗，他好像是从什么贵族学校转来的？好好的贵族学校不待，来咱们这儿？"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私生子呢。"

　　"也对，你看看他那副样子，眼睛都快长在头顶上去了，谁都不搭理。"

　　陆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明明讨厌许之远，可听到这些话，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

　　他下意识又朝许之远那边看了一眼。

　　对方像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拨着餐盘里的菜，动作不紧不慢。

　　可陆铮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颤抖着。

　　陆铮愣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

　　陆铮心里那股抵触情绪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