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妖踪》拂星漪

44、论神 所谓神明的

　　我赶忙将夫妻俩扶起来，“你们千万别跪我！若要令媛回来，我至少得先去鬼界一趟，看是否能寻回她的魂魄才行。”
　　妇人抹着眼泪起身，“既如此，我女儿就拜托您了。官人，还不赶紧谢谢这位女冠？对了，还不知女冠怎么称呼？”
　　“我姓、”
　　“林。”
　　我斜了法宗一眼，但也没指正，“是，我姓林，单名一个珑字。”
　　那男子已将两锭金元宝递到了我眼前，我本来不敢收，但看着二人期盼的眼神，只能暂时收下。
　　“这附近有驿站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谈谈。”
　　“有有有。我们刚从驿站过来。”
　　驿站的确很近，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副棺材停在亭子外，正前方悬着一面黑旗，棺身上贴满了黄符。无论多热的天，这件东西总能让人的身心瞬间凉透。
　　“那是招魂幡。”
　　我看了眼法宗，“有用吗？”
　　“有可能招来孤魂野鬼，指望它复生那是不可能的。”
　　“有招魂幡便能召回魂魄吗？”
　　“那不行，如果用招魂幡招阴间的魂必须以至亲至爱的思念为引，然而念够了，逝者的魂魄也未必能闯过人鬼两界的屏障，若不能闯过，它们最多只能拜托通灵者托梦给生者，让人鬼在梦中相见。”
　　我打消了用招魂幡的念头，看来还是得亲自去趟冥界。我走到桌前坐下，点了三碗绿豆汤。法宗坐在另一桌，看我宽慰这对再次经受丧女之痛的夫妻。
　　其实我挺不会安慰人的，我的观念是人有悲伤痛苦就只能让时间去治愈。但这对夫妻尤其是这位母亲，眼里已经烧着希望的火，逼得我不得不踏着这团火去地狱了。
　　送走那对夫妻，我暂时觉得松了口气，至少我不再被那种期盼的目光盯着看了。
　　“明天就是中元节，你准备什么时辰去？”
　　“你认为我该什么时候去？”
　　法宗端着他那碗清水坐到了我这张桌子上，“子午卯酉魂归中，修道者沟通天地之气的最佳时机便是这四个时辰，这也是我们灵力最强的时候。你以活人之躯进鬼界，挑自己状态最佳的时候总是更好的。我建议子时，时间也充裕些，你不用单独想进出的方法。待会儿进城你也多问问，本地人也有些别致的门路。”
　　“你去不去？”
　　“我？我不去。你有你的魂要招，我有我的人要追。”
　　“追那个行复活之术的人吗？”
　　“是，道宪司指派的任务，结了这桩事我也便回归自由身了。你喝完了吗？喝完了我送你到城内。”
　　法宗这么个高傲的人，竟然会听道宪司的安排么？我赶忙喝完了最后一口，“走吧！”
　　本来我不喜欢他，自然不想跟他同行，可好死不死光是坐在这里，我都能看到鬼差拘着鬼魂来往，实在让人受不了。
　　法宗带着我步行进城，一是避免招摇，二是熟悉周边地势。我对这地方的难走、易迷路还是有点认知的，因此对他的介绍和叮嘱都听得十分认真。不过等到他再次说起刚才的事时，我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别人的期待也可能压死人的。我要是你，就不会答应那对夫妻，白白给他们一阵期盼和狂喜。”
　　“是你把事推给我的诶！”
　　“我是祸水东引，你不懂得来一招金蝉脱壳吗？”
　　“那话都说出去了，我还能收回吗？”我必须承认自己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人，再遇到还是会不喜欢。
　　“用你肉白骨的本事恢复那女孩的肉身，让他们再看一眼圆个心愿，然后跑远点，叫他们天南地北也寻不到你。”
　　“将一具骷髅复原成生人模样吗……那女孩去世多久了？”
　　“三年。”
　　我停在原地大喊道：“这么久！”
　　“你知道行起死回生之术的难度差异吗？”
　　我只摇头，法宗继续道：“除却施法者的命格修为和固生神物，死者的肉身和魂魄状态也十分关键。肉身无损、魂魄完全的起命自然要比肉身有损、魂魄不全的少些困难。”
　　“那女孩只剩下骷髅，魂魄也早该入轮回了吧！”说到这我想起来刚才那女孩神色正常，并无痴呆等异常神情，“已经入轮回的魂魄要如何招回？”
　　“这种事连上品神明也做不到，那女孩用的乃是妖魂妖魄。”法宗语气平静，但眼里却流露出几分杀气。
　　“但我没有察觉到妖气……”
　　“妖的气息会随着妖力的消失而淡化，她复生初期，身上还聚着妖气，现在也散了。”
　　“你说上品神明是什么意思？难道神明真有品级吗？”
　　“神倒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品级之分乃是凡人的区别心。不过这区别心的确分出了些东西。所谓神明的三阶九品仅针对生而为神的先天神，后天得道的乃是仙，那是另一套体系。”
　　法宗一边走一边说，我跟在后面仔细听着。
　　“下三品神明因凡人的信仰和需求而诞生，譬如灶神、胎神、土地神，这类神的生灭与人的信仰息息相关，没了信徒，它们便也不存在了；中三品则是在凡人诞生前就已长存于世，譬如日神、山神、雨神、春神、花神，它们因自然而生、应自然而崩，好比黄河之神，只要黄河永存，他便永远存在。上三品是涉及天地运行的经纬神，水往低处流、日月星辰的东升西落、四时交替、昼夜变化、生老病死、轻重大小之别、空间的坍塌、山川草木的消长、王朝的兴起覆灭，诸如此类都被纳入其中，这类神明无形无相、不可捉摸。”
　　分别对应职能、自然和规律么？有点意思。想来刘玄说我修为近神，是在说我能比肩土地神之类的小神吧。我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司掌凡人命运的神明也在上三品吗？”
　　法宗否认道：“非也，准确说来已无这类神明。如果你说的是记录凡人先天寿数和后天善恶功过的，那是下三品中的司命、司禄等星君。在有人神鬼界之分后，便不再有神明掌管凡人命运。”
　　我心想那也只是没有专门的神来书写人的一生，神力胜过人力何其之多，单是划下境界之分，又怎能够？
　　“怎么没听你说起盘古、女娲、伏羲？”
　　“那是创世古神，不被纳入品级体系。在世界万物、人类人文诞生后，古神便都陷入沉睡，恐怕等到世界毁灭，祂们才会再次苏醒。其实除创世古神外，还有两位特殊的神不在体系之中。”
　　“噢？他们如何特殊？”
　　“祂们是阴与阳、正与反、矛与盾，是太极双鱼本身，是两股同生同死、相互依存、相互冲突的力量，是推动万事万物和法则运行的原力，不见载于任何典籍、不流传于任何传说，无人知其姓名，也无人有资格为其定名，既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什么叫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你说的不就是被老子强行定名的道吗？道不在经纬神里？”
　　“道？”法宗笑了，“可以说是道。然而道犹然在一般法则之上，怎能以品级定论？道乃天地之根，那股孕生万物、滋生法理的初始原力才是无中生有的那个无，好比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玄牝之门。”
　　“依你所说，这二位犹在盘古女娲之上？”
　　“我可没有比较，你不要生区别心。”
　　我被他噎住，差点咬了舌头。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扇巴掌打自己的脸！幸好已经到了城内，我问了他所住的客栈就准备走，结果刚好就是最近的那家，叫仙来客栈。
　　“估计叫鬼来客栈更贴切。”
　　“确实。”法宗望着招牌赞同地点了点头，“对了，你问了那对夫妇的住处没？”
　　“问了，在月半湾。”
　　“你准备住哪儿？仙来客栈还是月半湾？”
　　我一挥手，“哪家都不住，我单独找一家。”
　　说罢我就沿着主路往里走去，不知是天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头去看法宗，他也早就进了客栈。转过身时，我看到巷子里的阴影里立着个人，我硬着头皮无视了她，毕竟我可不想和双脚不沾地的阿飘打招呼，何况活人的事比死人的事急，什么事都得等我找回那些魂再说。
　　“你能看见我吗？”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快步向前，一只手突然搭上了我的肩，我大叫一声跑了起来。
　　身后传来不住的呼喊，“客官！客官！你不住店吗！”
　　是青涩的男声，我这才停下来，那十二三岁的男孩已跑到了我跟前，他陪笑道：“客官，我不是有意吓你。我家店比较远，所以到这揽客。”
　　“你家店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从这往前走个半里路，右边巷子拐进去走个五百步就是，叫染香居。”
　　“不算太远，那你带我去吧。你家店不贵吧！”
　　“不贵不贵，位置不好哪能太贵？”
　　这说的很是，交通和区位本就是影响价格的重要因素，古代也是如此，于是我便跟着这男孩走了过去。
　　巷子口坐着两个坦胸露背的壮汉，都在阴影下坐着摇扇取凉，看上去凶得很，我也就不再看，低着头跟着男孩走进巷子里。
　　但走着走着，我听到有些嬉戏声，越近越明显，后面我还问到了浓烈的酒香和脂粉香。我骤起疑心，下意识往回跑。还没到巷子口就被一个壮汉架住捂了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