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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所求何为?
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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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堂村,白日。
天光正好,风和日暖。
一缕日光顺着窗沿洒在那张清俊的少年脸庞,他皱了皱眉,忽然书案被轻轻敲击了一下,褚老大倏忽惊醒过来。
他刚睁眼,便对上一脸肃容的柳繁枝,她手里握着书卷,正是方才用它敲响的书案。
女子分明是温和柔顺的眉眼,此刻几分师长的威严压下来,只要是读书人便没有不怕的,饶是褚老大见惯杀戮,此刻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缩了缩身体。
柳繁枝见缓缓道:“方才所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可有何想法?”
褚老大愣了愣,刚被人从梦里忆着的半生中拽出来,眼神怔了一瞬,随后站起身来。
案上的书也不知翻到了第几页,他自然答不出来,只是道:“呃……我……”
柳繁枝见他犹犹豫豫的模样,知他是说不出什么话来,道:“说不出来话却睡觉不听,你便站着吧。”
褚老大不理解,道:“这些字我写得,也认得。考卷之中既不考,我何须去懂?即使懂了,又有什么益处呢?”
柳繁枝缓缓道:“你连自己所学的是什么都不曾真正明白,又何谈益处呢?”
她转身回到原处,先生的威压散去,而褚老大也依言站着,他懒散地瞥了眼书,很快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随后又将视线转回窗檐,外头风光正好。
虽说现在自己已经是醒着的,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仍还像在做梦一样。
毕竟前世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褚老大想,他虽然蠢,但是总算做了件聪明事。
这就是他费劲心思争取到的新生。
虽然不知为何,他现在仍然叫褚子。不过,他终于成功读上了书,上了学堂。
曾经寄人篱下,被人呼来喝去的年岁,以及做鬼魂时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时日,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他不是空有力气却失了爹娘的孤儿,不是琅川城里为讨生活拼命干活的蠢小子,不是古家手里一把染血的刀,更不是那个四处飘零死撑着面子的鬼魂褚老大。
褚老大没等到前世的阮戚带着他翻身过好日子,却在死后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新生。
风把书册吹得翻了几页,正好停在柳繁枝适才提到的那两句诗。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黄金屋?颜如玉?难道是阮戚口中心心念念的功名利禄?
可书里哪里有这些?读书又不能直接给人变出金子银子。
褚老大又想起柳繁枝刚才那番话。
说到底,褚老大从不关心自己所学所背究竟是什么,他只认阮戚口中的功名。
阮戚所说的,只有考取功名,方有能得享荣华富贵,
褚老大不屑的撇撇嘴,而且这两句诗,阮戚过去也没有教过他。
他现在不比之前,他投的胎是个神童体质,即使他脑袋依然空空,但是上天眷顾他,他每回课考都是第一,所以去探究什么这些诗词古语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世,哪怕自己根本不需要真正读书,只要上了学堂,普通学子寒窗苦读才要得到的东西,于他而言,简直毫不费力。
他想要的一切,也来得都格外顺遂。这一世,父母的宠爱,同窗的仰望,他统统受之坦然。
凡他所求,无有不得。
只是,褚老大虽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读书人这个身份,但他对书本,并无多少兴趣。
如今拥有的名声与学识,明明是那些读书人费尽心思想要的一切,可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要什么,而是阮戚会想要什么。
而那些刻在脑海里的旧事,仍然会在无数个深夜反复鞭笞他:那时候的阮戚,也是这样轻易得到许多的吗?
若阮戚此刻还在他身边,他的见识,会比阮戚更胜一筹吗?
他那么聪明,想必读书所得,会比他还多。
阮戚说,他读书是为了功名,留在古府也是为了更近一步功名,那他呢?他是因为什么?
拥有了和阮戚相当的神童体质,他有时候想不明白,就会生出几分怨恨来。
他觉得,他作为读书人得到一切并不难,那阮戚也应当是如此。
可是既然不难。
既然得到一切能如此顺遂……
那同样有此资质的阮戚,借着古府的权势明明能稳稳考上功名,为何最后还是没有允诺他答应自己的一切?
难道是阮戚后来才实现他心中的抱负,而由于自己死得太早了,所以阮戚才没能带自己去过上好日子?
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都是自己前世无福消受。
思及此,褚老大躺在稻草上,嘴里吐出一把狗尾巴草。
他如今虽然已经是槐堂村有名的学子,却仍然觉得,即使读了书,自己脑袋好像还缺根筋。
褚老大在那堆稻草上小憩片刻后,便起身下来,想把那堆稻草扛回家去。
不过他已经忘记了,这一世的力气并不如前世。
那捆稻草的一半才刚上的肩头,便顺着他那小身板背后滑落下来。
他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上辈子他可是身强力壮,抗两三捆木柴都不在话下,如今竟然只是抗一捆稻草都费劲。
褚老大抬脚踢了踢它,身体不由得靠着那捆稻草,喘了口气,嘴里却骂骂咧咧。
“老子真是服了!上辈子做杀手的时候,那可是十步杀一人。就算做了鬼,也是当老大。”
“这辈子的什么破身子,一点都不如老子从前那副!”
一旁耕种的爹娘见他折腾,他爹忙过来,劝说他是读书人,叫他不用干这些活。
褚老大刚想说“我以前抗的比这个多多了”,可一想到方才连一捆稻草都扛不起来,还是闭上了嘴。
读书人都这么弱不禁风吗?他第一次对这个身份产生疑虑。
在阮戚眼里,读书人是厉害的,他们能看透很多事情,也能利用聪明化解任何事情。
可是,褚老大想,自己现在正是阮戚口中的读书人,可是却拎不起一捆草。
难道当年在村里,阮戚的爹娘也是因为他身子弱,做不了农活,才让他一门心思去读书的?
褚老大又想起一段记忆,那段往事,恍如昨日,清晰如新。很早以前,他同样还是个少年。
那时刚进古府,他还没有变成古家的一个杀人工具。心中仍有抗拒,不想留在古府,于是便想拽着阮戚一起出去,靠力气活做工讨生活。
可阮戚脸上那副表情,却是为难,又是抗拒。
他忽然有些懂了。
褚老大不禁想,难道读书人厉害,只是因为他们更擅长读书而已吗?那对其他的事情,他们其实也会差一截的?
与阮戚在琅川城相依为命的日子,褚老大一直觉得自己给阮戚添了麻烦。自己脑子笨,脾气暴,空有一身蛮力,比不上阮戚的聪明,常惹出祸事要阮戚替他收拾。
从前都是他罩着阮戚,如今却反过来要阮戚替他收拾烂摊子。他脸皮薄,心里过意不去,便拼命想让阮戚读他喜欢的书,以此报答他。
也许那时候,阮戚也有不擅长的事情,而他恰好也填补了。
也许人人都只想做自己愿意的,适合与擅长的事情。
而想做的,也只是自己能做的。
对于那些不甚明白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更多是抵触,以及因不曾涉猎而产生的天然鄙夷。
那自己适合什么?褚老大想。
读书吗?可是他并没有找到读书的意义。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他对读书的所求,皆源于阮戚的讲述。
他好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又好像失去了他过去最引以为傲的本领。
好不真实的一切。
褚老大咬咬牙,他就不信了!
自己就是真的变成了读书人,也绝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他执意着让他爹娘把那捆稻草搁上他的背。爹娘拗他不过,只得卸去一半,方才小心翼翼地让他背上。
草一上肩,褚老大身子往下一沉,却硬是咬牙挺住了,背脊绷得笔直,褚老大扯了扯捆着稻草的绳子,抬脚朝前。
然而只要是人便能看出,他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
与此同时,施菱立于不远处一片浓荫之下,抱着双臂,视线始终跟着褚老大。
绿林之中,一团鬼火缓缓升起,绕着施菱身侧转了一遭。
她低下头,很快便瞧见了他。
施菱抬手将他接住,忽然道:“我其实有些好奇,他们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那个朋友阮戚,他最终有没有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施菱借助主幻境的执念碎片,以自身灵血为引,给褚老大造了一场转世投胎的幻境。
槐堂村作为他投胎后的居处,复刻出一条阮戚心心念念的成名之路,让褚老大亲身去走一遭,让其真正直面自己的执念。
苏子南闻言,坦然地道:“难。”
“且不说寒门学子要在数万人中脱颖而出不易,他选的路看似捷径,但是在那般境地下,仍然是一场豪赌。”
施菱默默戳了戳鬼火,不禁弯了弯唇,道:“一场豪赌的捷径,这个比方倒是挺贴切的。”
“不过,如果一切早已过去,再谈论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了。”
苏子南任由她戳,鬼焰在她掌心变了几变,颜色流转,煞是好看。
他道:“倒也未必全然无用。”
“兴许多一个人了解这段故事的结局,便会少一个人再踏上相似的捷径。”
施菱有些惊讶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会选择走他相反的路?”
苏子南道:“我并不知道。只是,若是有人会与他一般,选择一条相同的路。那么也一定会有人,选择与之相反。”
施菱点点头:“倒也是这个理。”
“毕竟世上没有人能替谁真正做决定。利弊摆在那里,以后真有人也走到那一步,做出的选择也是自己种下的因罢了。”
她一时间又想起这些日子,在槐堂村的那些天,以及在褚老大幻境里的种种,喃喃道:“只是看得多了,也难免会疑惑如今的秩序。”
“小苏,你认为,在世间规则之下,于普通人而言的公平,究竟还剩下多少分真实?”
施菱是个有些修为的道士,自幼被捡入道门,便只剩修炼与学道。
算算时日,应当有了几十余载。
她在山上时,会从古籍与古史里去了解山下的人间,大多数师兄师姐们从小便养在道门,在道门长大。
而她不一样,她来自山下。
她一直以为,只要古史典籍读得够多,她便能离那个山下人间近些。
那个也曾让她年少颠沛流离的人间。
但是除了偶尔随师兄师姐下山捉鬼,打打下手。
真正的人间,她其实很久没有真正涉足了。
在这个幻境里,她看到,如今这个世道明面上,制度留给了那些寒门学子一道翻身的出路,但是暗地里不管是捷径,还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仍然盛行甚至猖獗。
无论是贵族子弟古习伦还是已经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阮戚,还是施菱看到的其他人,他们所行的,踏入的,几乎都是捷径与暗地。
苏子南默言,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立刻作出回答,随后缓缓道:“我想,不管多少,都会有人为之努力。”
……
幻境之中,岁月流转得极快,一晃便是数载。
这日,槐堂村方圆十里,爆竹齐鸣,热闹非凡。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向褚家夫妇道喜,都是来庆祝褚家儿子考中了功名。
而此时,褚老大身着一身粗布衣裳,却被人群簇拥着,他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这些如梦似幻的吹捧与夸赞。
忽然,他看见远处海棠树下同样一身朴素衣着的柳繁枝,她的眉眼依旧柔和。
褚老大不由一怔。远处那位,似乎是年少时教过他的女先生。旁的教书先生,他大都忘得差不多了,唯独此人,印象极深。
褚老大对她印象极深,缘由说来也怪,只因他的神童体质到了她面前根本无用,半点不灵。因此每回轮到柳繁枝考问学识,他总答不上来。
不过,如今他已然考取功名,心里隐隐有一丝快意。于是褚老大离开簇拥的人群,大步上前,在柳繁枝面前停住。
柳繁枝仿佛等了很久,不过她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褚老大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那点敬畏,又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可他随即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行完礼后,他硬了硬气道:“柳先生,你看,如今我也是考取功名的人了。”
“你先前说,我不懂那些古语诗词,便没什么益处。可我如今不是照样得了功名吗。”
柳繁枝道:“所以,你读书,只是为了功名?”
褚老大刚想答“是”,然而又想到了阮戚。
其实他一直都是照着阮戚说的方向在读,他读书也确实是为了功名,可更准确地说,是为了阮戚口中的那份荣华富贵。
不过,他还是道:“自然为功名。”
“你可还记得,年少时我曾问你的两句诗?”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褚老大道:“先生,可是书里分明没有这些啊。”
闻言,藏在暗处的施菱还是没有忍住笑了一下,她低声与苏子南道:“看来褚老大就算在幻境里走了一遭读书人的路,看内容还是这么直白。”
施菱又摸了摸下颌,有些叹惋道:“但是,感觉也是我造得这个幻境有点不太真实。”
不过她心下也打算,回道门后便去寻那老道士,把这造幻境的本事再精进几分。
她对于这类幻术符纸,素来兴致极浓,即使这是她第一次尝试造幻境,除却心底几分不确定性,更多的,还是初试新物的新奇与雀跃。
苏子南道:“其实道长不必忧心,他的执念原就不深,这幻境,也足够他消解了。”
施菱也道:“确实,也还好没有我想象中的深。”
……
褚老大看着柳繁枝,沉默不语。这位女先生,虽经岁月洗礼,风采却不减当年,脸上也寻不见岁月的痕迹,仍是年轻时的模样。
他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柳繁枝不急不缓地道:“世上读书者,有为功名利禄,有为荣华富贵,有为兼济天下。”
“有人读书,见黄金屋、颜如玉,见得是富贵荣华。有人读书,见黄金屋、颜如玉,求的是精神理想。”
“这些本没有问题。”
“毕竟书里教给他们的是一套,他们看到的又是一套。每个人看到的内容不同,所求所想便是日复一日的感受中体悟出来,选择自然不同。”
“但是唯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是从书中,体悟出来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凝目注视着褚老大,道:“可是你呢?”
“褚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做这个读书人?”
“无论是黄金屋还是颜如玉,你若不亲身去体味,又是如何知晓它们究竟是什么?”
“你说你想要的是功名,你为什么要的功名?”
褚老大愣住了。
他该说什么?
说是为了光耀门楣?为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为了功名利禄的权势?为了感受旁人追捧的享受?
也许这些都是。
但这些,他想要的这些,其实仅仅源于阮戚所说的,读书人奋斗一生所能得到的一切。
对啊,那他自己为什么要读书?
前世阮戚读书是为了这些。那他呢?他是为什么?
褚老大想,自己好像永远也做不到像阮戚一样。
他对读书的执念,好像真的只是阮戚。
褚老大才终于意识过来似的,他转过身,朝前方看了一圈。
爹娘在乡亲们的恭维中笑得合不拢嘴,人群里几个年轻姑娘,偷偷抬眼瞧他,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不远处还有几个即将接他离开村子里的官差。
好不真实的一切。
他一直以为这些是自己想要的。
但其实,这些只是他心中以为的,阮戚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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