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三个人的早晨 温梨搬来的 ...
-
温梨搬进来的第三天,江砚第一次知道,年糕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会准时饿。
不是六点半,也不是七点。六点四十左右,只要窗帘外面稍微透进一点天光,它就会从床尾慢慢爬起来,先确认温梨还在睡,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寻找家里另外一个更容易被说服的人。
江砚第一次中招是在周四。
他睡眠本来就浅,沙发又确实没有床舒服,所以年糕跳上来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醒了。睁开眼,面前是一张近得有些过分的猫脸,两只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胡须甚至快碰到他的下巴。
江砚和它对视几秒,重新闭上眼。
“不吃。”
年糕显然没有接受这个回答。
它踩着他的胸口往前走了两步,低下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脸。
江砚睁开眼:“年糕。”
猫坐下来。
“六点四十。”
年糕:“喵。”
“你妈还在睡。”
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梨这几天显然比年糕适应环境适应得慢。第一晚还会半夜醒,到了第三天已经完全把江砚的床睡成了自己的,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也未必能把她叫醒。
年糕又叫了一声。
江砚抬手遮住眼睛,决定不理。
不到十秒,胸口突然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往下陷。
他把手移开。
年糕站在他身上,正在踩奶。
左一下,右一下。
表情十分投入。
江砚:“……”
他终于坐起来。
年糕立刻跳下沙发,一路小跑到厨房门口,走了两步还知道回头看他,显然非常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还挺会挑人。”
江砚低声说了一句。
年糕尾巴竖得很高。
江砚最后还是跟过去。
温梨把年糕每天吃多少、几点吃都写在了冰箱上的便利贴上。她的字很圆,旁边还画了一个猫头,早餐下面写着“五十五克主食罐+一点水”,最后特意用红笔加了一行——不许因为撒娇额外加冻干。
江砚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猫。
年糕已经非常熟练地蹲在饭碗旁边。
他打开罐头。
刚挖出第一勺,年糕就急得往前凑,脑袋几乎要钻进罐头里。江砚抬高手,皱眉:“等着。”
年糕退后半步。
江砚把罐头按照温梨写的量放进碗里,又兑了一点温水。以前他根本不理解一只猫为什么连吃饭都有这么多讲究,现在却已经知道年糕肠胃不好,罐头不能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吃,水加太多它也不喜欢。
准备好以后,他把碗放下。
年糕立刻埋头开吃。
江砚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为什么六点四十起来给一只不是自己的猫拌罐头?
而且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卧室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温梨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准确地说,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没完全醒。
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颊右侧压出一道浅浅的枕痕,眼睛只睁开一半,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睡衣。她大概听见外面有声音,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这样赤着脚走了出来。
江砚一眼看见她的脚。
“鞋呢?”
温梨迷迷糊糊:“什么?”
“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像这才发现自己没穿。
“忘了。”
“回去穿。”
温梨没有立刻动。
她视线落到正在吃饭的年糕身上,又看了看江砚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罐头。
“你喂的?”
“嗯。”
她眨了眨眼。
“几点了?”
“六点四十五。”
“这么早。”
温梨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声音软得几乎带着一点鼻音,“它把你叫起来了?”
“踩醒的。”
她明显清醒了一点。
“踩你哪里?”
江砚看她。
温梨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是说,它是不是踩你肚子了?”
“胸口。”
“哦。”
她低头看年糕。
年糕吃得头也不抬。
温梨终于有一点愧疚:“它以前也会这样,但是一般都是踩我。”
“看出来了。”
“你可以把它赶下去。”
“赶了。”
“然后呢?”
江砚面无表情:“它用鼻子碰我的脸。”
温梨安静了一秒。
然后开始笑。
她刚睡醒,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笑起来整个人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江砚冷着脸看她,她却越想越觉得好笑。
“年糕很喜欢你。”
“没看出来。”
“它以前不会这么叫陌生人起床。”
“所以我应该感到荣幸?”
“有一点。”
江砚懒得理她。
他转身洗手。
温梨还站在那里。
江砚关掉水龙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脚:“去穿鞋。”
她这次终于动了。
只是刚转身,脚趾不小心踢到卧室门边,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
江砚动作比她快。
伸手抓住她胳膊。
温梨本来就没完全清醒,被他一拉,重心反而往前偏,额头直接撞到他肩膀上。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的脸几乎贴着江砚胸口。
隔着一层很薄的黑色T恤,温梨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还有心跳。
很稳。
她彻底醒了。
江砚的手还握着她上臂。
掌心温热,手指刚好圈住一半。
“站稳。”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比平时低一点。
温梨立刻往后退。
“站稳了。”
动作太快,反而差点又踩到自己的脚。
江砚伸手又扶了一下。
温梨这次不敢乱动。
她低着头,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去穿鞋。”
江砚松开手。
“嗯。”
温梨转身走回卧室。
走得很快。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几秒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温梨的胳膊很细。
刚才抓上去时,他甚至没敢太用力。
年糕已经吃完了早饭,蹲在碗边舔嘴。
江砚低头看它。
“看什么?”
年糕:“喵。”
“吃你的。”
猫已经吃完了。
江砚也知道。
但他暂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
温梨回卧室以后没有继续睡。
她本来想睡。
可重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却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撞到江砚身上的那一下。
太近了。
以前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肢体接触。
去医院的时候江砚握过她的手腕,共伞时肩膀也一直贴着,前两天搬东西,他甚至扶过她几次。
可那些好像都不一样。
刚才她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虽然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怀里”。
江砚只是扶她。
温梨在床上翻了个身。
年糕很快也跑进来,一跃跳上床,带着刚吃完罐头的满足感在她旁边踩了几下。
温梨伸手抱住它。
“都怪你。”
年糕低头舔她手指。
“谁让你早上去踩人家的。”
年糕根本不听。
它在她怀里团成一团,很快开始打呼噜。
温梨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背毛里。
半分钟后又抬起来。
“你吃完罐头嘴巴不要蹭我。”
她拿湿巾给猫擦了擦嘴。
年糕很不满意,扭着脑袋躲。
温梨耐心地追着擦:“不可以,你刚吃完东西,脏脏的。”
等擦完嘴,又顺便擦了一遍爪子。
年糕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踩在她脸上。
温梨:“……”
门口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她立刻抬头。
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好了晨跑的衣服,靠着门框看她。
“它报复你。”
温梨把年糕的脚从脸上拿下来:“因为它不讲卫生。”
“猫每天自己舔。”
“但是它刚踩过地。”
“地每天有人打扫。”
温梨立刻看他:“那也不行。”
江砚这才发现,温梨对年糕的纵容和她对干净这件事几乎是两套标准。
猫可以上床。
但是上床前爪子要干净。
可以睡枕头。
但是刚吃过饭一定要擦嘴。
年糕身上的毛永远是蓬松的,白色的地方是真的白,连耳朵里面都干干净净。它那只旧毛绒鱼可以掉线,可以被咬变形,但温梨每隔几天都会拿去洗一次。
江砚以前一直以为养猫的人家多少都会有一点味道。
温梨这里没有。
只有很淡的洗衣液、纸张和她常用的护发素味道。
可能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没真正介意过年糕往自己身上蹭。
温梨抱着猫看他:“你不是要跑步?”
“准备走。”
“哦。”
江砚看她一眼:“还睡?”
“不睡了。”
“昨天谁说今天九点起来画稿?”
温梨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七。
“现在还太早。”
“所以?”
她很认真:“我可以先睡到八点五十五。”
江砚:“……”
温梨已经重新钻进被子。
“你跑步回来可以叫我。”
他说:“我为什么叫你?”
“因为你会回来。”
语气太自然。
江砚站在门口,莫名停了一瞬。
温梨已经闭上眼睛,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点鼻尖。年糕也挤到她颈边,一人一猫很快重新团在一起。
江砚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八点半。”
温梨眼睛都没睁:“八点五十。”
“八点四十。”
“成交。”
江砚:“……”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叫起床也能被她谈成交易。
*
八点四十,江砚真的回来叫她。
温梨对此非常震惊。
她坐在床上,头发还翘着一小撮:“你这么准时?”
江砚刚晨跑结束,额前有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不是你让我叫?”
“我以为你会忘。”
“我不像你。”
温梨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
但下一秒,她闻到了纸袋里的香味。
“你买什么了?”
“早餐。”
她立刻下床。
这次记得穿鞋。
江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早餐是楼下新开的那家面包店。
温梨之前路过两次,说过里面的可颂看起来很好吃,但早上排队的人太多,她懒得等。
现在桌上除了江砚自己的黑咖啡,还有一杯热牛奶、一只可颂和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
温梨坐下来,看了半天。
“你排队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
“今天人少。”
她半信半疑:“真的?”
江砚撕开三明治包装:“吃不吃?”
“吃。”
温梨立刻不问了。
她咬了一口可颂,酥皮掉在盘子里,眼睛很明显地亮起来。
江砚已经习惯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的表情。
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应该是满意的。
年糕吃完饭又出现了。
它先蹲在温梨腿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可颂没有自己的份,立刻转移目标,跑到江砚那边。
江砚低头:“这个不能吃。”
年糕仰头。
“别装。”
温梨咬着可颂笑:“它装什么?”
“可怜。”
“它本来就很可怜。”
江砚抬眼:“它六公斤。”
“六点二。”
“这不是更胖?”
温梨立刻放下可颂:“你不要当它面说。”
江砚觉得荒谬:“它听得懂?”
“听得懂。”
“那它昨天半夜为什么还要扒零食柜?”
温梨:“……”
年糕似乎感受到局势对自己不利,直接前爪搭上江砚膝盖,试图往他腿上爬。
江砚伸手托了一下。
它顺势跳上去,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在江砚腿上坐下。
动作非常熟练。
温梨盯着看了几秒。
“它以前不坐别人腿。”
江砚正准备喝咖啡,闻言低头:“你说过。”
“真的。”她强调,“我朋友来家里,它都最多闻一闻。”
“所以?”
温梨歪着脑袋观察一人一猫。
“它可能真的特别喜欢你。”
江砚没说话。
年糕已经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腕上,闭上眼睛。
江砚用另一只手拿咖啡。
温梨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有点像。”
江砚:“什么?”
“你们两个。”
他皱眉:“哪里像?”
“一开始都脾气很差。”
温梨说得特别自然,“年糕刚捡回来的时候也不让我碰,吃东西还会凶我。后来熟了以后就很黏。”
江砚脸色越来越淡。
“你的意思是我也黏?”
温梨愣了下。
她本来完全没有往这里想。
可被江砚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黏。
毕竟他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她旁边。
温梨咬了一小口可颂,决定回避这个危险的问题。
“我是说你们脾气像。”
江砚看了她两秒。
“最好是。”
温梨低头忍笑。
她发现江砚现在已经越来越像年糕。
都很好哄。
嘴上不承认而已。
*
同居第三天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温梨终于开始在江砚家正式工作。
她把数位屏接好以后,靠窗的那半张桌子就彻底变成了她的区域。旁边摆着彩铅和水彩,两个笔筒,一沓打印稿,还有一个装满各种小纸条的透明盒子。
江砚原本的桌面只有电脑和文件。
现在从中间划开,左边黑白灰,右边五颜六色。
界限清楚得有点好笑。
温梨对此很满意。
甚至用一条浅黄色纸胶带在桌子中间贴了一条线。
江砚开完电话回来,看见以后站了几秒。
“这是什么?”
“分界线。”
“为什么?”
“你昨天文件压到我的画了。”
“所以?”
“这边是我的。”
她用手比了一下。
“那边是你的。”
江砚看着那条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黄色胶带。
“这是我家。”
温梨动作停住。
然后默默把胶带往自己这边挪了十厘米。
“那我少一点。”
江砚:“……”
他原本是想让她撕掉。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没说。
下午两点,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同时在家工作。
窗外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湿气,阳光却已经比前几天好很多。温梨戴着眼镜画草图,江砚坐在另一边看项目材料。桌子不算大,两个人的椅子偶尔会碰到一起。
最开始温梨每碰一次都会往旁边挪。
后来发现再挪就要撞墙,也就算了。
江砚倒是从头到尾没动。
到了三点左右,年糕也加入进来。
它先跳上窗台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无聊,又走到温梨桌边,一只爪子踩上她的键盘。
温梨立刻把它抱下来。
“不能踩。”
年糕再次跳上去。
“年糕。”
第三次,它终于换了个目标。
直接趴到江砚的文件上。
江砚低头。
温梨也看过去。
年糕选的位置非常准确,刚好压住江砚正在看的那一页。
“抱走。”
他说。
温梨伸手。
年糕立刻把身体压得更扁。
温梨尝试从腹部把它托起来。
猫像突然长在文件上。
纹丝不动。
“年糕,下来。”
没有反应。
江砚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年糕两只前爪,直接把它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年糕顺势躺倒。
四脚朝天。
肚皮露出来。
温梨:“……”
江砚:“……”
年糕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尊严,甚至因为江砚的手还放在它胸口,主动用脑袋蹭了蹭。
温梨瞬间被可爱到,伸手摸它肚子。
“宝宝。”
江砚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温梨这么叫年糕。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非常软。
年糕显然很受用,伸长身体,把爪子搭到温梨手腕上。
温梨俯身亲了一下它额头。
“怎么这么可爱。”
江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过分。
“你不是要工作?”
温梨头也没抬:“一分钟。”
“你刚才已经摸两分钟了。”
“它今天很可爱。”
“它昨天不长这样?”
温梨终于抬头看他。
“你不懂。”
“嗯。”
江砚确实不懂。
但是过了十分钟,温梨去厨房倒水回来,发现年糕已经从文件上挪到了江砚腿上。
而江砚一边看电脑,一边很自然地给它挠下巴。
温梨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你不是要工作?”
江砚手没停:“嗯。”
“那你在干嘛?”
他面不改色:“它自己过来的。”
“你还摸它。”
“顺手。”
温梨走过去,弯腰看年糕。
“年糕,你是不是背叛我了?”
猫睁开眼睛。
然后当着她的面,把脸往江砚掌心里埋得更深一点。
温梨彻底受伤。
“我白养你两年。”
江砚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它只是暂时被资本腐蚀。”
“什么?”
温梨指了指他的抽屉:“你有冻干。”
江砚:“……”
还真有。
*
下午四点多,温梨开始犯困。
她昨晚被年糕折腾了一次,早上又六点多醒过,中午本来想睡一会儿,结果编辑临时发来修改意见,拖到现在都没休息。
江砚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她还在画。
会议开到一半,他余光看见温梨摘掉眼镜,趴在桌边休息了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再看。
人已经彻底不动了。
江砚一边听电话里的人说估值,一边侧过头。
温梨真的睡着了。
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侧向他这边,睫毛安静地垂下来。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鼻尖压着手臂,显得有一点红。
江砚看了两秒。
很快收回视线。
“继续。”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一下。
“Evan,我刚刚在说。”
“我知道。”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
温梨完全没有醒。
年糕倒是起来了。
它从江砚腿上跳下去,绕到温梨脚边,先叫了一声。
没反应。
年糕原地观察几秒,直接跳上温梨的椅子。
它这一跳,椅子轻轻晃了一下。
温梨的身体也跟着往旁边偏。
江砚下意识伸手。
刚好扶住她肩膀。
温梨没有醒。
反而因为失去原本趴着的支撑,顺着那点力气往他这边倒了一下。
江砚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额头已经靠到了他肩上。
会议里还在说话。
江砚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垂下眼。
温梨睡得很沉。
脑袋歪在他肩膀旁边,长发顺着他的手臂落下来几缕。因为姿势并不舒服,她眉头很轻地皱着,却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江砚应该把她叫醒。
或者至少推回去。
他没有。
“Evan?”
耳机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砚抬眼:“嗯。”
“你那边有问题吗?”
“没有。”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只有距离最近的年糕知道,他刚才整整十几秒没有动。
猫蹲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们。
江砚低声:“别叫。”
年糕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真听懂还是碰巧,真的安静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江砚戴着耳机开会。
温梨靠在他肩膀上睡觉。
年糕趴在两个人脚边晒太阳。
电话那头的人正在讨论一笔金额很大的交易,语气严肃,数字不断往上跳。
而江砚坐在这间不到六十平方米的旧出租屋里,第一次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有点远。
温梨大概睡得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发丝擦过他的颈侧。
很痒。
江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几秒后,他悄无声息地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让她靠得稳一些。
*
温梨醒来是在二十分钟以后。
她第一感觉是脖子有点酸。
第二感觉是自己的枕头好像有点硬。
第三个念头终于让她彻底醒了。
这不是枕头。
温梨慢慢睁开眼。
视线最先看到的是一截黑色针织衫。
再往上。
江砚的下巴。
她整个人停住。
脑子空白了足足两秒。
然后猛地坐直。
动作太大,额头差点撞到桌沿。
江砚伸手挡了一下。
“慢点。”
温梨看着他:“我……”
声音都有一点卡。
江砚已经摘下耳机,神情平静得过分。
“醒了?”
“嗯。”
“睡得怎么样?”
温梨耳朵开始升温。
“我怎么会……”
她看了看自己的桌子,又看了看江砚肩膀。
记忆停留在自己只是想趴一会儿。
江砚淡淡道:“椅子滑了。”
“然后呢?”
“然后你靠过来了。”
温梨不说话。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左右。”
她睁大眼睛:“我靠了你半小时?”
“差不多。”
温梨脸开始慢慢红起来。
江砚看着她的表情,原本还算平静,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点故意逗她的心思。
“肩膀有点麻。”
温梨立刻:“对不起。”
“嗯。”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江砚停了停。
这是一个并不好回答的问题。
他最后只说:“你睡得挺熟。”
温梨抿了下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比“懒得叫”更让她不自在。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画稿。
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江砚看她耳朵越来越红,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温梨立刻捕捉到。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想到别的。”
又是这句话。
温梨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她把画稿整理好,决定逃离这个区域。
“我去洗脸。”
刚站起来,年糕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温梨低头:“你刚才怎么不叫我?”
年糕仰脸看她。
“你看着我靠过去的?”
猫:“喵。”
江砚在旁边说:“它是共犯。”
温梨立刻抱起年糕。
“你们现在是一边的是吧?”
江砚靠在椅背上:“我没意见。”
“我有。”
“那你问它。”
温梨低头看怀里的猫。
年糕已经开始打呼噜。
完全拒绝参与讨论。
她抱着猫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江砚正重新戴耳机。
温梨迟疑了一下。
“真的很麻吗?”
江砚看她。
她指了一下他的肩膀。
眼睛里居然真的有一点担心。
他原本想说麻。
停了半秒。
“骗你的。”
温梨愣住。
“江砚!”
他已经转回电脑。
唇角却明显带着笑。
温梨抱着猫站在原地瞪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低头告状:“年糕,他好烦。”
猫在她怀里:“喵。”
“你不要帮他说话。”
江砚敲着键盘,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它现在比较喜欢我。”
温梨彻底生气。
当天晚上,年糕的半根猫条被取消了。
当然,取消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它趴在温梨腿上,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蹭了三次。
温梨坚持了很久。
大概二十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只有半根。”
江砚坐在旁边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你的原则。”
温梨拆猫条的动作一顿。
“你不要说话。”
“我没说什么。”
“你语气说了。”
江砚终于笑了。
年糕不关心两个人在争什么。
它只关心猫条。
吃完以后心满意足地在两个人中间趴下,先把脑袋放在温梨腿上,又把后腿搭到江砚那边。
温梨低头看它。
“你为什么一定要睡中间?”
江砚伸手把搭在自己腿上的猫尾巴拨开。
年糕很快又搭回来。
他又拨。
它又回来。
第三次,江砚放弃了。
温梨看得想笑。
年糕就在这时候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只前爪蜷在胸口,一只粉色肉垫刚好贴在江砚手背上。
江砚停了一下。
温梨立刻小声:“不要动。”
“为什么?”
“它这样好可爱。”
她拿起手机。
江砚看她:“你又拍?”
“拍年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梨已经按下快门。
照片里年糕四脚朝天地躺在两个人之间。
左边是温梨浅色的睡裤。
右边是江砚的黑色长裤。
猫的一只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另一只压着江砚的手背。
没有拍到任何人的脸。
温梨却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那么想把它发朋友圈。
她平时很爱晒年糕。
这个相册里至少有几千张猫的照片。
可这一张,她只想自己留着。
江砚低声问:“拍好了吗?”
“好了。”
“给我看看。”
温梨抬头:“你不是不喜欢拍照?”
“看猫。”
她把手机递过去。
江砚看了一眼。
视线在照片上停得比温梨预想中久。
两个人都没有入镜。
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只猫睡在两个人之间。
江砚最后把手机还给她。
“发我。”
温梨愣了一下。
“你要?”
“嗯。”
“干嘛?”
江砚神色很淡:“不是说看猫?”
温梨看着他。
过了两秒。
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江砚收到以后,没有保存到工作群,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点开。
存进相册。
那天晚上,温梨睡着以后,年糕又从卧室溜出来一次。
江砚还没睡。
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猫跳到他身边,自己找了个位置趴好。
江砚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下午那张照片。
一只猫。
两只手。
其实没什么特别。
江砚看了一会儿。
年糕忽然把下巴压到他手腕上。
他低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是你家了?”
猫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江砚靠回沙发。
过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客厅另一边。
温梨的数位屏还放在窗前。
黄色胶带把桌子一分为二。
她的杯子晾在厨房。
浅色发圈留在洗手台。
沙发边有年糕那条丑得要命的蓝色毛绒鱼。
三天前这里还不是这样。
江砚原本应该觉得乱。
可他现在已经有点想不起,之前空空荡荡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了。
他低头摸了摸年糕。
很轻地说了一句。
“麻烦。”
不知道是在说猫。
还是在说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