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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个人的早晨 温梨搬来的 ...


  •   温梨搬进来的第三天,江砚第一次知道,年糕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会准时饿。

      不是六点半,也不是七点。六点四十左右,只要窗帘外面稍微透进一点天光,它就会从床尾慢慢爬起来,先确认温梨还在睡,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寻找家里另外一个更容易被说服的人。

      江砚第一次中招是在周四。

      他睡眠本来就浅,沙发又确实没有床舒服,所以年糕跳上来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醒了。睁开眼,面前是一张近得有些过分的猫脸,两只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胡须甚至快碰到他的下巴。

      江砚和它对视几秒,重新闭上眼。

      “不吃。”

      年糕显然没有接受这个回答。

      它踩着他的胸口往前走了两步,低下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脸。

      江砚睁开眼:“年糕。”

      猫坐下来。

      “六点四十。”

      年糕:“喵。”

      “你妈还在睡。”

      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梨这几天显然比年糕适应环境适应得慢。第一晚还会半夜醒,到了第三天已经完全把江砚的床睡成了自己的,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也未必能把她叫醒。

      年糕又叫了一声。

      江砚抬手遮住眼睛,决定不理。

      不到十秒,胸口突然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往下陷。

      他把手移开。

      年糕站在他身上,正在踩奶。

      左一下,右一下。

      表情十分投入。

      江砚:“……”

      他终于坐起来。

      年糕立刻跳下沙发,一路小跑到厨房门口,走了两步还知道回头看他,显然非常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还挺会挑人。”

      江砚低声说了一句。

      年糕尾巴竖得很高。

      江砚最后还是跟过去。

      温梨把年糕每天吃多少、几点吃都写在了冰箱上的便利贴上。她的字很圆,旁边还画了一个猫头,早餐下面写着“五十五克主食罐+一点水”,最后特意用红笔加了一行——不许因为撒娇额外加冻干。

      江砚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猫。

      年糕已经非常熟练地蹲在饭碗旁边。

      他打开罐头。

      刚挖出第一勺,年糕就急得往前凑,脑袋几乎要钻进罐头里。江砚抬高手,皱眉:“等着。”

      年糕退后半步。

      江砚把罐头按照温梨写的量放进碗里,又兑了一点温水。以前他根本不理解一只猫为什么连吃饭都有这么多讲究,现在却已经知道年糕肠胃不好,罐头不能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吃,水加太多它也不喜欢。

      准备好以后,他把碗放下。

      年糕立刻埋头开吃。

      江砚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为什么六点四十起来给一只不是自己的猫拌罐头?

      而且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卧室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温梨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准确地说,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没完全醒。

      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颊右侧压出一道浅浅的枕痕,眼睛只睁开一半,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睡衣。她大概听见外面有声音,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这样赤着脚走了出来。

      江砚一眼看见她的脚。

      “鞋呢?”

      温梨迷迷糊糊:“什么?”

      “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像这才发现自己没穿。

      “忘了。”

      “回去穿。”

      温梨没有立刻动。

      她视线落到正在吃饭的年糕身上,又看了看江砚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罐头。

      “你喂的?”

      “嗯。”

      她眨了眨眼。

      “几点了?”

      “六点四十五。”

      “这么早。”

      温梨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声音软得几乎带着一点鼻音,“它把你叫起来了?”

      “踩醒的。”

      她明显清醒了一点。

      “踩你哪里?”

      江砚看她。

      温梨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是说,它是不是踩你肚子了?”

      “胸口。”

      “哦。”

      她低头看年糕。

      年糕吃得头也不抬。

      温梨终于有一点愧疚:“它以前也会这样,但是一般都是踩我。”

      “看出来了。”

      “你可以把它赶下去。”

      “赶了。”

      “然后呢?”

      江砚面无表情:“它用鼻子碰我的脸。”

      温梨安静了一秒。

      然后开始笑。

      她刚睡醒,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笑起来整个人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江砚冷着脸看她,她却越想越觉得好笑。

      “年糕很喜欢你。”

      “没看出来。”

      “它以前不会这么叫陌生人起床。”

      “所以我应该感到荣幸?”

      “有一点。”

      江砚懒得理她。

      他转身洗手。

      温梨还站在那里。

      江砚关掉水龙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脚:“去穿鞋。”

      她这次终于动了。

      只是刚转身,脚趾不小心踢到卧室门边,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

      江砚动作比她快。

      伸手抓住她胳膊。

      温梨本来就没完全清醒,被他一拉,重心反而往前偏,额头直接撞到他肩膀上。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的脸几乎贴着江砚胸口。

      隔着一层很薄的黑色T恤,温梨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还有心跳。

      很稳。

      她彻底醒了。

      江砚的手还握着她上臂。

      掌心温热,手指刚好圈住一半。

      “站稳。”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比平时低一点。

      温梨立刻往后退。

      “站稳了。”

      动作太快,反而差点又踩到自己的脚。

      江砚伸手又扶了一下。

      温梨这次不敢乱动。

      她低着头,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去穿鞋。”

      江砚松开手。

      “嗯。”

      温梨转身走回卧室。

      走得很快。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几秒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温梨的胳膊很细。

      刚才抓上去时,他甚至没敢太用力。

      年糕已经吃完了早饭,蹲在碗边舔嘴。

      江砚低头看它。

      “看什么?”

      年糕:“喵。”

      “吃你的。”

      猫已经吃完了。

      江砚也知道。

      但他暂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

      温梨回卧室以后没有继续睡。

      她本来想睡。

      可重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却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撞到江砚身上的那一下。

      太近了。

      以前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肢体接触。

      去医院的时候江砚握过她的手腕,共伞时肩膀也一直贴着,前两天搬东西,他甚至扶过她几次。

      可那些好像都不一样。

      刚才她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虽然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怀里”。

      江砚只是扶她。

      温梨在床上翻了个身。

      年糕很快也跑进来,一跃跳上床,带着刚吃完罐头的满足感在她旁边踩了几下。

      温梨伸手抱住它。

      “都怪你。”

      年糕低头舔她手指。

      “谁让你早上去踩人家的。”

      年糕根本不听。

      它在她怀里团成一团,很快开始打呼噜。

      温梨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背毛里。

      半分钟后又抬起来。

      “你吃完罐头嘴巴不要蹭我。”

      她拿湿巾给猫擦了擦嘴。

      年糕很不满意,扭着脑袋躲。

      温梨耐心地追着擦:“不可以,你刚吃完东西,脏脏的。”

      等擦完嘴,又顺便擦了一遍爪子。

      年糕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踩在她脸上。

      温梨:“……”

      门口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她立刻抬头。

      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好了晨跑的衣服,靠着门框看她。

      “它报复你。”

      温梨把年糕的脚从脸上拿下来:“因为它不讲卫生。”

      “猫每天自己舔。”

      “但是它刚踩过地。”

      “地每天有人打扫。”

      温梨立刻看他:“那也不行。”

      江砚这才发现,温梨对年糕的纵容和她对干净这件事几乎是两套标准。

      猫可以上床。

      但是上床前爪子要干净。

      可以睡枕头。

      但是刚吃过饭一定要擦嘴。

      年糕身上的毛永远是蓬松的,白色的地方是真的白,连耳朵里面都干干净净。它那只旧毛绒鱼可以掉线,可以被咬变形,但温梨每隔几天都会拿去洗一次。

      江砚以前一直以为养猫的人家多少都会有一点味道。

      温梨这里没有。

      只有很淡的洗衣液、纸张和她常用的护发素味道。

      可能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没真正介意过年糕往自己身上蹭。

      温梨抱着猫看他:“你不是要跑步?”

      “准备走。”

      “哦。”

      江砚看她一眼:“还睡?”

      “不睡了。”

      “昨天谁说今天九点起来画稿?”

      温梨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七。

      “现在还太早。”

      “所以?”

      她很认真:“我可以先睡到八点五十五。”

      江砚:“……”

      温梨已经重新钻进被子。

      “你跑步回来可以叫我。”

      他说:“我为什么叫你?”

      “因为你会回来。”

      语气太自然。

      江砚站在门口,莫名停了一瞬。

      温梨已经闭上眼睛,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点鼻尖。年糕也挤到她颈边,一人一猫很快重新团在一起。

      江砚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八点半。”

      温梨眼睛都没睁:“八点五十。”

      “八点四十。”

      “成交。”

      江砚:“……”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叫起床也能被她谈成交易。

      *

      八点四十,江砚真的回来叫她。

      温梨对此非常震惊。

      她坐在床上,头发还翘着一小撮:“你这么准时?”

      江砚刚晨跑结束,额前有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不是你让我叫?”

      “我以为你会忘。”

      “我不像你。”

      温梨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

      但下一秒,她闻到了纸袋里的香味。

      “你买什么了?”

      “早餐。”

      她立刻下床。

      这次记得穿鞋。

      江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早餐是楼下新开的那家面包店。

      温梨之前路过两次,说过里面的可颂看起来很好吃,但早上排队的人太多,她懒得等。

      现在桌上除了江砚自己的黑咖啡,还有一杯热牛奶、一只可颂和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

      温梨坐下来,看了半天。

      “你排队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

      “今天人少。”

      她半信半疑:“真的?”

      江砚撕开三明治包装:“吃不吃?”

      “吃。”

      温梨立刻不问了。

      她咬了一口可颂,酥皮掉在盘子里,眼睛很明显地亮起来。

      江砚已经习惯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的表情。

      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应该是满意的。

      年糕吃完饭又出现了。

      它先蹲在温梨腿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可颂没有自己的份,立刻转移目标,跑到江砚那边。

      江砚低头:“这个不能吃。”

      年糕仰头。

      “别装。”

      温梨咬着可颂笑:“它装什么?”

      “可怜。”

      “它本来就很可怜。”

      江砚抬眼:“它六公斤。”

      “六点二。”

      “这不是更胖?”

      温梨立刻放下可颂:“你不要当它面说。”

      江砚觉得荒谬:“它听得懂?”

      “听得懂。”

      “那它昨天半夜为什么还要扒零食柜?”

      温梨:“……”

      年糕似乎感受到局势对自己不利,直接前爪搭上江砚膝盖,试图往他腿上爬。

      江砚伸手托了一下。

      它顺势跳上去,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在江砚腿上坐下。

      动作非常熟练。

      温梨盯着看了几秒。

      “它以前不坐别人腿。”

      江砚正准备喝咖啡,闻言低头:“你说过。”

      “真的。”她强调,“我朋友来家里,它都最多闻一闻。”

      “所以?”

      温梨歪着脑袋观察一人一猫。

      “它可能真的特别喜欢你。”

      江砚没说话。

      年糕已经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腕上,闭上眼睛。

      江砚用另一只手拿咖啡。

      温梨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有点像。”

      江砚:“什么?”

      “你们两个。”

      他皱眉:“哪里像?”

      “一开始都脾气很差。”

      温梨说得特别自然,“年糕刚捡回来的时候也不让我碰,吃东西还会凶我。后来熟了以后就很黏。”

      江砚脸色越来越淡。

      “你的意思是我也黏?”

      温梨愣了下。

      她本来完全没有往这里想。

      可被江砚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黏。

      毕竟他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她旁边。

      温梨咬了一小口可颂,决定回避这个危险的问题。

      “我是说你们脾气像。”

      江砚看了她两秒。

      “最好是。”

      温梨低头忍笑。

      她发现江砚现在已经越来越像年糕。

      都很好哄。

      嘴上不承认而已。

      *

      同居第三天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温梨终于开始在江砚家正式工作。

      她把数位屏接好以后,靠窗的那半张桌子就彻底变成了她的区域。旁边摆着彩铅和水彩,两个笔筒,一沓打印稿,还有一个装满各种小纸条的透明盒子。

      江砚原本的桌面只有电脑和文件。

      现在从中间划开,左边黑白灰,右边五颜六色。

      界限清楚得有点好笑。

      温梨对此很满意。

      甚至用一条浅黄色纸胶带在桌子中间贴了一条线。

      江砚开完电话回来,看见以后站了几秒。

      “这是什么?”

      “分界线。”

      “为什么?”

      “你昨天文件压到我的画了。”

      “所以?”

      “这边是我的。”

      她用手比了一下。

      “那边是你的。”

      江砚看着那条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黄色胶带。

      “这是我家。”

      温梨动作停住。

      然后默默把胶带往自己这边挪了十厘米。

      “那我少一点。”

      江砚:“……”

      他原本是想让她撕掉。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没说。

      下午两点,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同时在家工作。

      窗外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湿气,阳光却已经比前几天好很多。温梨戴着眼镜画草图,江砚坐在另一边看项目材料。桌子不算大,两个人的椅子偶尔会碰到一起。

      最开始温梨每碰一次都会往旁边挪。

      后来发现再挪就要撞墙,也就算了。

      江砚倒是从头到尾没动。

      到了三点左右,年糕也加入进来。

      它先跳上窗台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无聊,又走到温梨桌边,一只爪子踩上她的键盘。

      温梨立刻把它抱下来。

      “不能踩。”

      年糕再次跳上去。

      “年糕。”

      第三次,它终于换了个目标。

      直接趴到江砚的文件上。

      江砚低头。

      温梨也看过去。

      年糕选的位置非常准确,刚好压住江砚正在看的那一页。

      “抱走。”

      他说。

      温梨伸手。

      年糕立刻把身体压得更扁。

      温梨尝试从腹部把它托起来。

      猫像突然长在文件上。

      纹丝不动。

      “年糕,下来。”

      没有反应。

      江砚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年糕两只前爪,直接把它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年糕顺势躺倒。

      四脚朝天。

      肚皮露出来。

      温梨:“……”

      江砚:“……”

      年糕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尊严,甚至因为江砚的手还放在它胸口,主动用脑袋蹭了蹭。

      温梨瞬间被可爱到,伸手摸它肚子。

      “宝宝。”

      江砚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温梨这么叫年糕。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非常软。

      年糕显然很受用,伸长身体,把爪子搭到温梨手腕上。

      温梨俯身亲了一下它额头。

      “怎么这么可爱。”

      江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过分。

      “你不是要工作?”

      温梨头也没抬:“一分钟。”

      “你刚才已经摸两分钟了。”

      “它今天很可爱。”

      “它昨天不长这样?”

      温梨终于抬头看他。

      “你不懂。”

      “嗯。”

      江砚确实不懂。

      但是过了十分钟,温梨去厨房倒水回来,发现年糕已经从文件上挪到了江砚腿上。

      而江砚一边看电脑,一边很自然地给它挠下巴。

      温梨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你不是要工作?”

      江砚手没停:“嗯。”

      “那你在干嘛?”

      他面不改色:“它自己过来的。”

      “你还摸它。”

      “顺手。”

      温梨走过去,弯腰看年糕。

      “年糕,你是不是背叛我了?”

      猫睁开眼睛。

      然后当着她的面,把脸往江砚掌心里埋得更深一点。

      温梨彻底受伤。

      “我白养你两年。”

      江砚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它只是暂时被资本腐蚀。”

      “什么?”

      温梨指了指他的抽屉:“你有冻干。”

      江砚:“……”

      还真有。

      *

      下午四点多,温梨开始犯困。

      她昨晚被年糕折腾了一次,早上又六点多醒过,中午本来想睡一会儿,结果编辑临时发来修改意见,拖到现在都没休息。

      江砚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她还在画。

      会议开到一半,他余光看见温梨摘掉眼镜,趴在桌边休息了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再看。

      人已经彻底不动了。

      江砚一边听电话里的人说估值,一边侧过头。

      温梨真的睡着了。

      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侧向他这边,睫毛安静地垂下来。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鼻尖压着手臂,显得有一点红。

      江砚看了两秒。

      很快收回视线。

      “继续。”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一下。

      “Evan,我刚刚在说。”

      “我知道。”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

      温梨完全没有醒。

      年糕倒是起来了。

      它从江砚腿上跳下去,绕到温梨脚边,先叫了一声。

      没反应。

      年糕原地观察几秒,直接跳上温梨的椅子。

      它这一跳,椅子轻轻晃了一下。

      温梨的身体也跟着往旁边偏。

      江砚下意识伸手。

      刚好扶住她肩膀。

      温梨没有醒。

      反而因为失去原本趴着的支撑,顺着那点力气往他这边倒了一下。

      江砚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额头已经靠到了他肩上。

      会议里还在说话。

      江砚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垂下眼。

      温梨睡得很沉。

      脑袋歪在他肩膀旁边,长发顺着他的手臂落下来几缕。因为姿势并不舒服,她眉头很轻地皱着,却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江砚应该把她叫醒。

      或者至少推回去。

      他没有。

      “Evan?”

      耳机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砚抬眼:“嗯。”

      “你那边有问题吗?”

      “没有。”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只有距离最近的年糕知道,他刚才整整十几秒没有动。

      猫蹲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们。

      江砚低声:“别叫。”

      年糕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真听懂还是碰巧,真的安静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江砚戴着耳机开会。

      温梨靠在他肩膀上睡觉。

      年糕趴在两个人脚边晒太阳。

      电话那头的人正在讨论一笔金额很大的交易,语气严肃,数字不断往上跳。

      而江砚坐在这间不到六十平方米的旧出租屋里,第一次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有点远。

      温梨大概睡得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发丝擦过他的颈侧。

      很痒。

      江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几秒后,他悄无声息地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让她靠得稳一些。

      *

      温梨醒来是在二十分钟以后。

      她第一感觉是脖子有点酸。

      第二感觉是自己的枕头好像有点硬。

      第三个念头终于让她彻底醒了。

      这不是枕头。

      温梨慢慢睁开眼。

      视线最先看到的是一截黑色针织衫。

      再往上。

      江砚的下巴。

      她整个人停住。

      脑子空白了足足两秒。

      然后猛地坐直。

      动作太大,额头差点撞到桌沿。

      江砚伸手挡了一下。

      “慢点。”

      温梨看着他:“我……”

      声音都有一点卡。

      江砚已经摘下耳机,神情平静得过分。

      “醒了?”

      “嗯。”

      “睡得怎么样?”

      温梨耳朵开始升温。

      “我怎么会……”

      她看了看自己的桌子,又看了看江砚肩膀。

      记忆停留在自己只是想趴一会儿。

      江砚淡淡道:“椅子滑了。”

      “然后呢?”

      “然后你靠过来了。”

      温梨不说话。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左右。”

      她睁大眼睛:“我靠了你半小时?”

      “差不多。”

      温梨脸开始慢慢红起来。

      江砚看着她的表情,原本还算平静,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点故意逗她的心思。

      “肩膀有点麻。”

      温梨立刻:“对不起。”

      “嗯。”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江砚停了停。

      这是一个并不好回答的问题。

      他最后只说:“你睡得挺熟。”

      温梨抿了下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比“懒得叫”更让她不自在。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画稿。

      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江砚看她耳朵越来越红,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温梨立刻捕捉到。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想到别的。”

      又是这句话。

      温梨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她把画稿整理好,决定逃离这个区域。

      “我去洗脸。”

      刚站起来,年糕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温梨低头:“你刚才怎么不叫我?”

      年糕仰脸看她。

      “你看着我靠过去的?”

      猫:“喵。”

      江砚在旁边说:“它是共犯。”

      温梨立刻抱起年糕。

      “你们现在是一边的是吧?”

      江砚靠在椅背上:“我没意见。”

      “我有。”

      “那你问它。”

      温梨低头看怀里的猫。

      年糕已经开始打呼噜。

      完全拒绝参与讨论。

      她抱着猫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江砚正重新戴耳机。

      温梨迟疑了一下。

      “真的很麻吗?”

      江砚看她。

      她指了一下他的肩膀。

      眼睛里居然真的有一点担心。

      他原本想说麻。

      停了半秒。

      “骗你的。”

      温梨愣住。

      “江砚!”

      他已经转回电脑。

      唇角却明显带着笑。

      温梨抱着猫站在原地瞪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低头告状:“年糕,他好烦。”

      猫在她怀里:“喵。”

      “你不要帮他说话。”

      江砚敲着键盘,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它现在比较喜欢我。”

      温梨彻底生气。

      当天晚上,年糕的半根猫条被取消了。

      当然,取消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它趴在温梨腿上,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蹭了三次。

      温梨坚持了很久。

      大概二十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只有半根。”

      江砚坐在旁边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你的原则。”

      温梨拆猫条的动作一顿。

      “你不要说话。”

      “我没说什么。”

      “你语气说了。”

      江砚终于笑了。

      年糕不关心两个人在争什么。

      它只关心猫条。

      吃完以后心满意足地在两个人中间趴下,先把脑袋放在温梨腿上,又把后腿搭到江砚那边。

      温梨低头看它。

      “你为什么一定要睡中间?”

      江砚伸手把搭在自己腿上的猫尾巴拨开。

      年糕很快又搭回来。

      他又拨。

      它又回来。

      第三次,江砚放弃了。

      温梨看得想笑。

      年糕就在这时候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只前爪蜷在胸口,一只粉色肉垫刚好贴在江砚手背上。

      江砚停了一下。

      温梨立刻小声:“不要动。”

      “为什么?”

      “它这样好可爱。”

      她拿起手机。

      江砚看她:“你又拍?”

      “拍年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梨已经按下快门。

      照片里年糕四脚朝天地躺在两个人之间。

      左边是温梨浅色的睡裤。

      右边是江砚的黑色长裤。

      猫的一只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另一只压着江砚的手背。

      没有拍到任何人的脸。

      温梨却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那么想把它发朋友圈。

      她平时很爱晒年糕。

      这个相册里至少有几千张猫的照片。

      可这一张,她只想自己留着。

      江砚低声问:“拍好了吗?”

      “好了。”

      “给我看看。”

      温梨抬头:“你不是不喜欢拍照?”

      “看猫。”

      她把手机递过去。

      江砚看了一眼。

      视线在照片上停得比温梨预想中久。

      两个人都没有入镜。

      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只猫睡在两个人之间。

      江砚最后把手机还给她。

      “发我。”

      温梨愣了一下。

      “你要?”

      “嗯。”

      “干嘛?”

      江砚神色很淡:“不是说看猫?”

      温梨看着他。

      过了两秒。

      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江砚收到以后,没有保存到工作群,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点开。

      存进相册。

      那天晚上,温梨睡着以后,年糕又从卧室溜出来一次。

      江砚还没睡。

      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猫跳到他身边,自己找了个位置趴好。

      江砚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下午那张照片。

      一只猫。

      两只手。

      其实没什么特别。

      江砚看了一会儿。

      年糕忽然把下巴压到他手腕上。

      他低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是你家了?”

      猫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江砚靠回沙发。

      过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客厅另一边。

      温梨的数位屏还放在窗前。

      黄色胶带把桌子一分为二。

      她的杯子晾在厨房。

      浅色发圈留在洗手台。

      沙发边有年糕那条丑得要命的蓝色毛绒鱼。

      三天前这里还不是这样。

      江砚原本应该觉得乱。

      可他现在已经有点想不起,之前空空荡荡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了。

      他低头摸了摸年糕。

      很轻地说了一句。

      “麻烦。”

      不知道是在说猫。

      还是在说另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个人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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