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口藏心》离雪不消

43、43.你真是我的贵人 命运总喜欢

　　刚进到顾游房间，宋安立马推开洗手间门，反手撑住冰冷的洗手台，脊背猛地弓了下去。

　　胃里一阵痉挛，他死死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干呕，但他一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胃酸顺着喉管往上涌，酸得他眼眶发红，连牙根都在发麻。

　　“哎，Eddie？你没事吧？”顾游跟了进来，站在门边，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着宋安吐得眼角泛红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底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某种奇异的满足感就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担忧。

　　这个刚回国的少爷，居然为了他的处境难过到吐。

　　顾游自作聪明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宽慰道：“其实……也没这么值得心疼吧？我这些年过得也还行，虽然被排挤，但也熬过来了，我啊，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他以为自己在展示坚强，以为这是在安抚宋安。

　　可实际上，这句话落在宋安的耳朵里，只让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恶心。

　　宋安扶着洗手台的手慢慢褪去血色，他心疼的根本不是顾游，而是顾承宴。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本停在七岁的相册，全是那个因为“宋安”这个名字，被这群贪婪的吸血鬼引向陷阱、被注射毒药的少年。

　　宋安抬起头时半睁着眼，透过镜子看着有些羞赧的顾游。

　　是你父亲用我的名字引诱他走向死局。

　　而你，还要用他活着的事实，作为你证明自己的筹码。

　　“我没事。”宋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去嘴角的酸涩，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就是没吃东西，反胃。”

　　他漱了漱口，转身绕过顾游，跌坐在沙发上，然后虚弱地仰起头，看着顾游，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你能帮我拿一支营养剂吗？”

　　营养剂对于alpha和omega来说很常见，发情期、易感期都需要它来补充体力。

　　顾游啊两声，恍然大悟，连忙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未拆封的推到他手里：“也是，你今天一天没吃，光喝水肯定不行，快喝吧。”

　　宋安接过那支冰冷的营养剂，几乎没有停顿，仰起头一饮而尽。

　　营养剂的味道极其寡淡，甚至带着一丝化学剂的苦涩，但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任由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

　　顾游从未想过这种场景，立冬时偶然一见的人竟成了他的同盟，而且……还是直播间里一直支持他的大粉丝，他望向宋安时，眼神单纯炙热：“那个，Eddie，你打游戏吗？你可能在国外对我玩的游戏不太熟，但没关系，我可以带你玩啊，等我出国之后，我们可以经常双排。”

　　宋安只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将包装扔进垃圾篓。

　　“行啊，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就教教我怎么打游戏吧。”

　　前不久，宋安认为顾游是个单纯孤单的少年，同情过他的遭遇，想帮他，想拉拢人脉，也想学习他骂人的本事，可现在呢？顾游从来就不无辜，真正孤单的，是孤立无援的顾承宴。

　　命运总喜欢给宋安开玩笑，从始至终，目的就是为了把他那一颗心反复磋磨。

　　想着想着，宋安又要落下泪来，他强行截断思绪，他需要行动力，他不能倒下。他要为自己，也为顾承宴，把接下来的路走完。

　　宋安抬眼看向顾游，眼神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平静与掌控：“顾游，你先说说看，霍家原本要你怎么做？”

　　顾游见他缓过劲来，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交出了底牌：“霍家给了我一条船，今晚就停在城郊码头，他们还给了我一把手枪。”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绝密的行动：“我只需要把那个omega从顾承宴身边骗出来，带到我指定的那个废弃仓库，把人杀了之后，我直接登船出国。只要明天一早船出了领海，谁也查不到。”

　　“这样一来，顾承宴的解药没了，我也可以摆脱这样的生活。”

　　听着确实十全十美，只可惜，他口中的“解药”是宋安，没了解药会死的人是他的……旧友。

　　“你一个人动手？”宋安问。

　　“嗯。”顾游攥了攥拳头，“顾承宴今天在主场，人都在前厅，这是最好的时机。过了今晚，说不定那个omega就不在老宅了，以后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偏过头：“而且……我已经十八岁了，可是什么信托都没有，顾承宴不给我的东西，我只能靠自己去争了。”

　　听到这里，宋安没忍住，“哈”了一声。

　　“顾承宴为什么要给你？”

　　顾游不解宋安是什么意思，微蹙着眉歪头看他。

　　宋安连忙找补：“我是说，我们既然选择与霍家合作，那自然应该拿更多好处，顾家的家族信托，谁稀罕呢？”

　　顾游没想到对方的底气那么足，这可是他这几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一时间，顾游更加信任这位神秘高贵的omega。

　　“Eddie，那你有什么办法啊？我们最好今晚就行动，本来我还烦恼该拿那个omega怎么办，还好你来了，我就说霍家不会放我孤立无援的。”

　　宋安垂下眼，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冷意。

　　他笑了。

　　他笑得很浅，甚至显出几分病态，而又粘合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笃定：“是啊，我来了。不用急，顾承宴今天在主场，他脱不开身，那个omega……也跑不了。”

　　顾游眼睛一亮，身体前倾：“你有办法把他骗出来？”

　　“嗯。”宋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仅知道他在哪里，我还能让他主动走到你面前，我会帮你，让你在今晚把这件事办成。”

　　顾游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Eddie！谢谢你！你真是我的贵人！”

　　宋安没有理会他天真的狂喜，声音依旧平稳，宛如只在安排一项普通的出差行程：“把仓库的具体位置告诉我，还有，你准备坐的那艘船，几点靠岸，船号是多少？”

　　顾游毫无防备，甚至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把霍家给他的所有信息原原本本地展现在宋安面前，连具体的时间和坐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对了，今晚在小厨房里那几个人，都是谁？”宋安最后问。

　　很少回顾家的话，认不出人确实很正常，顾游丝毫不怀疑，知道多少就告诉“贵人”多少。

　　“那个胖一点的是我表叔家的表哥，另一个是跟着二叔公的旁系，还有……”顾游一五一十地把刚才那几个人的名字全倒了出来。

　　宋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地址和名字发给了顾承宴。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几个名字，顾承宴想必早就知道了，真正复杂的是绕来绕去的亲戚关系，小厨房里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自己某个亲戚暗中帮助他们，如果要宋安来假设的话，宋安会假设这个家全都想害顾承宴。

　　但凡有一个真心的亲戚，顾承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好。”宋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服，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既然如此，你就去准备吧，把人骗到仓库这件事，我会安排好，我们速战速决，毕竟，机会难得。”他把最后四个字压得很重，听起来或许比顾游还珍惜这次机会。

　　顾游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Eddie此刻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冽。

　　——

　　城郊的夜色很浓，路上几乎没有车。

　　顾游把着方向盘，有点担忧，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宋安。

　　“你安插在顾家的人真能绑走那个omega吗？”

　　宋安昂首：“你安心吧，不出半小时，我保证那个omega就出现在你面前，我们现在先去仓库守株待兔。”

　　“喔噢。”顾游点头，暗暗开始激动。

　　他马上，就要完成父亲的遗愿了，只要葬送这个omega的生命，顾承宴就得跟着陪葬，黄泉路上，他父亲将不再孤单。

　　“Eddie，等船一开，我就真的自由了，到了国外，我要先租个海边的房子，睡整整两天，什么顾家，什么信托，什么顾承宴……统统都给我滚吧。”越接近码头，顾游的心情就越好，不禁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

　　他自顾自地笑着，握紧方向盘，连尾灯都透着一种盲目的乐观：“我还要做自己的游戏，小时候我爸总说我没出息，可他不知道，游戏有多迷人。我要做出一个被全世界记住的作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

　　宋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没有接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听着顾游那些缤纷的计划，他胃里的酸水又开始翻涌。

　　顾游可以重新开始，他可以带着“被排挤的可怜人”的自我感动，远走高飞，去追逐他的梦想，去做属于他自己感兴趣的事。

　　可顾承宴呢？顾承宴何罪之有？

　　十七岁，比现在的宋安和顾游还小，顾承宴十七岁被二叔设计注射了违禁的毒药，从此以后，他甚至不能拥有一个正常的易感期，他这辈子都无法靠近任何一个契合度低的omega，他只能永远像一个病人一样活着，每过一次生日，生命的倒数就更加接近。

　　他做错了什么？如果顾承宴的父母还在，他还用承担这些吗？

　　可顾承宴没得选。

　　顾游却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重新开始。

　　宋安垂下眼，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现在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顾游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入一片漆黑的海岸线。

　　——

　　老宅前厅的喧嚣，终于随着夜色深重，渐渐散了。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佣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

　　顾承宴终于抽开了身，他手里端着一块没动过的蛋糕，上面点缀着一小颗黑樱桃。他想，宋安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个点估计早就饿得睡不着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脚步放得很轻。

　　“宋安。”

　　他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顾承宴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铺整齐，窗帘半掩，只是那个原本应该蜷缩在床上的omega，不见了。

　　顾承宴呆了一瞬。

　　“他去哪了？”顾承宴问在门口清扫卫生的佣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又开始闹别扭。

　　顾承宴知道宋安不想应付那些人，所以特意留他在房间里休息，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顾承宴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商业上的伙伴介绍宋安。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顾承宴他掏出手机，正打算拨通宋安的电话，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宋安发来的。

　　一个地区，还有一连串的人名。

　　顾承宴盯着宋安发来的消息，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名字陌生又熟悉，顾承宴隐约知道这些人大概都是顾家的人，但平时根本不怎么打交道，宋安怎么会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而且宋安发这个给他做什么？

　　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有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地址和这些名字有问题。

　　他立刻回拨了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顾承宴的心沉了下去，那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恐惧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攥住他的心脏。他抓起外套，大步走出房间，径直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去那个仓库。

　　他必须立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