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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塌了,国师醒了(下) 百官宴上裴 ...

  •   宫宴设在含元殿,碗筷还没上齐,云倦已经困得快把头埋进面前的汤碗里了。

      她昨夜里被从被窝里薅出来,今早又登了个坛,脑子里塞着三百年的旧账,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席上坐着满朝文武,四仙门的长老也在,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云倦假装没看见,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又觉得困。

      她只想快点吃完,好回去躺平。

      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对面那桌,一个穿绯色官袍的魁梧汉子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嗓门大得整个含元殿都跟着震了震:"末将裴铁衣,久仰国师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云倦抬眼看了看他。兵部尚书裴铁衣,她虽在书铺里待了十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镇北军出身,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嘴臭,认死理。此刻他脸上笑着,眼底那点不服气,却藏都藏不住。

      "久仰。"云倦干巴巴应了一句,又低头想夹菜。

      裴铁衣却不坐回去,反而端着酒杯绕到她这桌,站定了,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国师大人今日一开口,便镇退百年天象,末将佩服得很。正好,末将心中有一桩悬了许久的难事,想请国师大人指点一二,不知可否?"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满殿的人谁听不出来。他这是摆明了要考校她。百官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兵部尚书来求一个来路不明的国师指点,摆明了是来打她脸的。

      云倦捏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太懂这种话了。她爹还在的时候,铺子里常有那种酸溜溜的读书人,捧着一本破书上门,说久仰姑娘父亲学问、请姑娘指教一二,其实是想挑她家的错处。她爹每次都笑呵呵地应,最后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她从小看惯了,一眼就识得破。

      可她不是她爹。她现在困得眼皮打架,压根没心思跟人较劲。

      "你说。"云倦咽下嘴里的菜,含糊道。

      裴铁衣见她这敷衍的样子,眼底那点笑更浓了几分,拱手道:"末将在北境戍守多年,见北方三州地势低洼,河道年久失修,每逢春汛必成灾。这些年朝廷派了不少银子修堤,可堤修了垮,垮了修,始终治不住。敢问国师,这水患,究竟要如何根治?"

      他说完,满殿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裴大人问得在理。"

      "这水患确实是个顽疾。"

      "国师大人神通广大,想来定有良策。"

      云倦夹着菜的手悬在半空。北境水患是朝廷几十年的老难题,历任国师都没能解决,他偏挑这个时候来问,明摆着是要看她出丑。她要是答了,说错了,满殿的人都看着;她要是说不会,那就是坐实了替身草包的名头。

      她困得要死,真想回他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那点昏沉沉的困意忽然被什么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三百年里见过的那些河道、那些堤坝、那些水患,想起那些修堤修到最后,还是被一场雨冲垮的旧事。堤是死的,人是活的。修堤修不住水,是因为治水的人心里没装着岸边的人。

      她打了个哈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云倦随口道,"随它去。"

      满殿一静。

      裴铁衣脸上的笑僵了僵:"国师大人这话,末将愚钝,听不明白。"

      "听不懂就算了。"云倦又打了个哈欠,"你修你的堤,它下它的雨,各不相干。"

      裴铁衣的嘴角抽了抽。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位国师大人能敷衍到这个份上。他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却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劝道:"裴大人,国师大人今日刚登坛,怕是乏了,改日再请教也不迟。"

      裴铁衣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回了自己那桌。走的时候,他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国师,我看就是个会放嘴炮的丫头片子。"

      云倦假装没听见。

      她低头扒饭,心里那点困意却散了大半。她方才那句"随它去",是随口说的,可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她说那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天要下雨,拦是拦不住的。可人要是想躲,雨再大,也淋不到愿意躲的人头上。她爹当年跟她说过一句话,说这天底下最难的是治人,水是死的,人是活的,堤修得再牢固,人心要是散了,一江水也能漫过去。

      她咬了口菜,把这念头咽了下去。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云倦在宫女的指引下往国师府走,一路上哈欠连天。国师府坐落在皇城东南,占地面积极大,大半空置着。常贵早差了人收拾出一间正屋,点着灯,烧着炭,倒还算暖和。

      云倦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案上堆着一摞东西。

      她走过去翻了翻,全是些账册、文牍、符箓,还有一沓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国师府工作日志"几个字,笔迹工整,像是写了很多年。

      云倦随手翻开。

      她原以为这是前任替身赵奉仙留下的烂账,想着随便看看,明儿再让常贵收走。可翻到第一页,她愣住了。

      首页上,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处是两个小字,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凡我之言,皆为天机。孤鸿,自注。"

      云倦捏着那页纸,指尖忽然有点发麻。

      那笔迹,那笔锋,那落款,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字。三百年前,她亲手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都晃了两晃。

      "我当年给自己埋的雷?"她喃喃道,声音有点发飘。

      她这话刚说出口,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师尊!"

      云倦吓了一跳,抬头望去。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云倦认得这张脸。方才在祭坛下,她见过这个少年,从百官宴到散席,一直都远远地缀在人群后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往她这边看。

      少年见她望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弟子青梧,原是国师府记名弟子。"他红着眼眶,磕了个头,"赵师叔跑路那日,把弟子一个人丢下了。弟子无处可去,求国师大人收留。"

      云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上那本日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上门求收留。

      "你先起来。"云倦叹了口气,"地上凉。"

      青梧却不肯起,固执地跪着,把那个旧布包举过头顶:"弟子知道师尊神通广大,弟子不敢妄求拜师,只求师尊给弟子一个容身之处。弟子什么活都会干,会磨墨,会誊书,会打杂,还会记账。"

      云倦低头看着这个少年,心里那点不耐烦,到底还是软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北海之巅。那天她封了记忆,转了世,把一身的修为散给了天地,只留了一颗剑心。她想着,这回总算能过个清静日子了。可三百年后,她还是被这身国师袍给缠上了。

      "你住下吧。"云倦说,"别叫什么师尊,我不爱听。"

      青梧眼睛一亮,重重磕了个头:"是,师尊!"

      云倦:"我说了,别叫师尊。"

      "是,师尊!"

      云倦看着这个一根筋的少年,忽然有点头疼。她摆了摆手,懒得再纠正,转身去看那本日志。青梧却不肯闲着,手脚麻利地把案上那堆账册文牍一件件搬下来,分门别类地码好,又去外头端了盆热水进来,倒进铜盆里,摆在她脚边。

      "师尊忙了一天,泡泡脚,解乏。"他小声说。

      云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到底没说什么,把脚伸了进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她脑子里还在想那行字。凡我之言,皆为天机。她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今晚说的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要是真被当成天机来听,怕是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云倦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张老脸煞白,压着嗓子喊:"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出大事了!"

      云倦睁开眼。

      "司天监连夜发来急报!"常贵喘着气道,"北方三州,天象异动,据推算,未来一月之内,将降百年不遇的大雨!"

      云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常贵。

      "你说什么?"

      "北方三州,百年大雨!"常贵急得直搓手,"司天监那帮老学究算了一宿,说是天象应验,主水患,还牵出什么魔修借水遁的卦象!裴铁衣裴大人听完,当场脸都绿了,这会儿正跪在宫门外,说要求见国师大人请罪!"

      云倦张了张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方才在宴上随口说了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转头,北方三州就要降百年大雨了?

      她哪知道北方三州真要下雨。她还以为裴铁衣是在拿水患考校她,随口敷衍了一句。

      云倦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本翻开的日志,看着那一行"凡我之言,皆为天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喃喃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常贵没听清,凑近了问:"国师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云倦捏紧了手里的日志,"我要搬家。"

      她说着当真站起身,套上鞋就要往外走。青梧眼疾手快,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师尊!您别走!您走了,弟子怎么办!"

      云倦低头看着这个抱着她腿的少年,又看看门外那黑黢黢的夜色,再看看案上那本日志。

      她走不了了。

      从她站上那座高台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那句"原来是我"、天就晴了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这身国师袍给钉死了。她可以跑,可她跑了,北方三州的天象就没人管;她跑了,那个还在宫门外跪着的裴铁衣就真的要被自己打脸打死了。

      云倦叹了口气,把脚从青梧怀里抽出来,重新坐回椅上。

      "我不走了。"她说,"你松手。"

      青梧这才松开手,眼眶还是红的,抽抽搭搭地退到一边。

      云倦看着案上那本日志,没有再往后面翻。她伸手,把摊开的那一页合拢,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明天,"她说,"把裴铁衣叫进来。"

      窗外,夜色沉沉。皇城东南角的宫墙上,一道灰袍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贴着墙根,往宫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那人影回头,往国师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灯笼的光晕里,那张隐在兜帽下的脸,露出一双眯起的眼。

      "假的。"那人低声说,"是替身。"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国师府里,云倦坐在灯下,突然打了个寒战。她说不清那阵冷意是从哪儿来的,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深深,什么也没有。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塌了,国师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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